“你们看那炮管,”一个黑瘦的汉子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能塞进一个人!”
“这一炮下去,”另一个接话,比划了一个夸张的爆炸手势,“方圆十里,活物不留!”
“长见识了……这辈子没白活……”
冯谨还没看够,耳边又响起百姓的惊呼声。
这次的方向是西南边。
“你们看……快看!”
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远处,货运码头方向,一列火车正从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后面钻出来,烟囱里喷着浓烟,拖着长长的车厢。
车厢里装的煤炭堆得冒尖,被风吹起的煤灰和火车的黑烟搅在一起,在车尾拖出一条灰黑色的尾巴,半天不散。
“我滴个乖乖……”一个老汉摘下草帽,拿在手里扇了扇,眼睛瞪得溜圆。
“好长……这得拉多少东西?”
一个年轻人踮起脚尖数车厢,数到十几节就乱了。
“怕是比咱们一辈子拉的东西都多!”
“用的也是蒸汽机吧?”一个和水兵搭过话的百姓托着下巴,一副老懂行的模样。
“有道理!”旁边的人一拍铁栏杆,“咱们脚下这艘船比那火车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不也跑得好好的?
“一个在水上跑,一个在地上跑,可不都是一个道理?”
“拉的啥玩意?烟囱冒烟,货箱也冒烟?”
有人指着火车后面那几节被煤灰笼罩的车厢,满脸疑惑。
一个水兵听着一群人七嘴八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拉的煤炭。那烟是煤灰,不是烧起来了。
“货箱又没盖子,可不就到处都是烟?”
众人恍然大悟,哦哦地点头。
补给舰靠岸,搭上舷梯,船上的百姓在水兵指挥下排队下船。
岸边的临时营地从上次接收荷兰人之后,就一直没拆。
从中原过来的百姓将在这里暂时居住到自家的房子建好。
冯谨一家人16口,来了14口人,妥妥的大户人家,被单独安排了4个紧挨着的帐篷。
在登记处登记完毕,冯谨取出邵自胜和沈文翰的介绍信递给登记官。
“学生冯谨,字慎修,广州府学教授。
“此番由吕宋议长沈文翰沈议长及南海战区司令邵自胜将军共同举荐,特来澳洲为英华修史。
“此乃二位大人的联名举荐信。”
登记官是退役大兵,在警察局工作,他伸手接过介绍信。
端详一番,封口完好:“额……邵司令有没有说直接交给大小姐还是?”
冯谨回忆片刻:“没有,只交代下船后随便交给一个工作人员。”
“行,”登记官把介绍信收好,“我会尽快安排,要是大小姐想见你,会有专人通知。”
“多谢。”冯谨拱手道谢,随后又问,“不知沈议长的家在哪?我有他的家书带去。”
登记官愣了半天,扭头对身边的同事询问,片刻之后回答:“在铁路西南城区,很外面。
“你在那边打听打听,应该能找到。”
冯谨眉头一皱:“不知我现在可以出去吗?”
说着,他指了指临时营地的木头栅栏。
“可以,登记完就能自由活动。”登记官点头回答。
冯谨接着回家交代一番,叮嘱周氏和陈氏看好孩子、莫要乱走,又让春桃把花猫拴牢,省得跑丢了寻不见。
他把沈文翰托他带的家书揣进怀里,带着两个仆人出了临时营地的大门。
门外便是宽阔的水泥路。
冯谨一脚踏上去,整个人顿了一下。
脚底下的水泥路平整得像镜子,踩上去硬邦邦的,不像中原的石板路那样坑坑洼洼,也没有雨天积水的泥泞。
路极宽,冯谨估摸着起码有五六十步宽,比绿营兵的校场还阔。
“这路……”
冯谨低声自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又抬头望向前方。
进入城内,也不知道是不是城内,风景城又没围墙,但他感觉进了城。
街道两侧的建筑都不高,最高的不过3层,但每一栋都占地极广。
独门独户,院墙齐整,门楣上雕着花草纹饰,虽不似江南园林那般精致,却透着一种阔绰舒展的气派。
房子形态各异。
有青砖灰瓦的中式院落,院门口还摆着石狮子;
有刷着白灰、屋顶尖尖的西洋小楼,窗户嵌着大块玻璃,阳光照上去明晃晃的;
还有几栋干脆就是红砖原色,不抹灰,不刷漆,砖缝勾得齐齐整整,倒也质朴耐看。
每户房前的空地上不是种着树子,就是铺了草坪。
有些人家还在院墙外摆了石桌石凳,桌上搁着茶壶。
冯谨心里暗暗吃惊……
这要是在广州,那寸土寸金的地界,怎么舍得这么阔绰地浪费?
主街虽宽,却七拐八拐,不是中原那种棋盘格子的方正布局。
路随两边的房子和地势走,上一道坡,拐一个弯,方向就变了。
冯谨走了两条街,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
但每隔一段距离,路边就立着一个木牌,牌上用汉字写着路名和方向。
街上人来人往。
步行的、骑马的、赶牛车的、骑骆驼的,络绎不绝。
马蹄声、车轮声、吆喝声混成一片,嗡嗡地往天上窜。
最让冯谨吃惊的不是热闹,是人人身上都带着家伙。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扁担两头挂着针线布匹,腰间赫然别着一把左轮枪。
一个骑马的妇人,穿着灰布短褂,头上包着蓝布巾,马鞍侧面挂着一把燧发枪。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街边追打嬉闹,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才八九岁,每人腰间都别着一把短刀。
一个牵着骆驼的老汉,驼背上驮着两麻袋货物,肩上扛着一支燧发枪,腰间别着骑兵制式钢刀。
一边走还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神态自若,仿佛肩膀上扛的不是杀人的家伙,而是一把锄头。
冯谨侧身让过一个骑马的大兵,那大兵朝他点了点头,马鞭一挥,小跑着过去了。
“这里的人……都带枪?”冯谨低声问两个仆人。
俩仆人也是第一次来,没法回答。
他想起中原,朝廷对民间火器的禁令一道接一道,猎户藏一杆鸟铳都要提心吊胆。
这里倒好,连货郎都扛着枪满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