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花京畿道罕见下了暴雪，姹紫嫣红披上雪白，别有一番风情。
一名年轻人盘膝坐在城头，雪白貂裘裹身，贵气逼人，双眸深不见底，如手中老酒，泛黄，沧桑。
无论是敌是友，凡是第一次与他打交道，谁都不会相信名震天下的张燕云，竟然会如此年轻，按理说杀尽百万兵的人屠，或多或少会染上血腥气，可白袍白裘白面，干净到不染纤尘。
张燕云将左手酒壶倒向右手酒杯，琥珀色酒液缓缓流淌，斟到八分满的时候，收起酒壶，望着雪景怔怔不动，呆了半天才饮了一小口。
张燕云回过头，想要找熟人聊聊心事，以往熟悉脸庞全都消失不见，只见到一名长相酷似自己的家伙，双手插入袖中，时不时打着哈气，虽说二人五官十分相近，但赝品肤色黑了些，气度更是天壤之别。
虬龙，张小秋。
“晦气。”
张燕云撇了撇嘴，满脸厌嫌。
与畜生闲聊，不如与天地对饮。
这头卧在瑶池的虬龙，打起架来是把好手，可除此之外再无优点，尤其是脑袋瓜子不怎么灵光，自己说出的话，它有一半听不懂，跟他娘傻缺一样，平日里要么贪图桃子送的鱼，要么胡吃海塞后躲在水里睡觉，想派出去刺杀敌军，又嚷嚷着滥杀无辜，有违天道，反正张燕云极为懊悔，这哪是找来帮手，简直是供起来一位祖宗。
张小秋舒展双臂，摇摇头，瞬间精神抖擞，说道：“以雪佐酒，大雅。”
张燕云喝了些酒，出口不逊道：“雅你大爷！”
虽说是手下败将，可千年道行的妖兽哪有脾气好的，不敢打架，还不敢吵架么？
张小秋双眼一瞪，怒声道：“我又没惹你，你咋老骂我？惹急了本龙……”
见到张燕云扭过头来面色不善，张小秋急忙把后面几个字吞进肚子里，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张燕云轻飘飘说道：“最后告诉你一声，咱们关起门怎么打骂都成，祸不及家人，若是让我查到你有那心思，就算你成仙化龙，也要把你拉下凡尘，扒龙皮，抽龙筋，斩龙头，嚼龙骨，食龙肉。”
轻描淡写的话传入张小秋耳中，不禁心中一颤，吞吞吐吐说道：“开玩笑而已，自从……出了瑶池，我就是你张家人，咱们同生共死，荣辱……与共。”
张燕云吟了口酒，轻声道：“我没有什么可拿捏你的，帮你化为人形，助你提升境界，那是张燕云的私心，与你无关。倘若觉得在我身边不舒服，天地之大，尽可遨游，千万不要拿张某家人开刀，虬龙兄，先谢谢了。”
张小秋赧颜道：“虽然我不是人，但也生有心肺，你是我人间唯一朋友，怎可对你生出歹心。”
“朋友？”
张燕云耸耸肩，无奈一笑，“庙堂中至少有千人把我当成朋友，那又如何？没了中间利益纠葛，朋友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随后语气一沉，“记好喽，我姓张，你姓张，如今是一家人，张某人的刀再快，不斩手足。”
张小秋微笑道：“我的龙爪再利，不杀亲朋。”
张燕云丢给他一壶酒，心满意足道：“什么都能吃，千万别食言。”
张小秋一饮而尽，痛快说道：“比起人来，虬龙算是忠义君子。”
二人对视一眼，放肆大笑。
张燕云自诩为小人，所以看谁都是伪君子，自从降服张小秋以来，从来不敢委以重任，只是放在身边慢慢磨性子，倒不是怕它跑，而是防止反过来扎自己一刀。
夔州看似牢不可破，有十几万大军和数名高手压阵，可如今竖敌太多，大周，东花，秦府，包括大宁新皇对自己也心生不满，强敌环伺，虎视眈眈，不宜求进，而是求退，像兵进东花，就是张燕云不得不走的一步险棋，再留在夔州飞扬跋扈，等大周打下北庭，左日贤王攻克保宁，留给自己的只有死局。
他是在以进为退。
张燕云单膝盘起，握有酒杯的手搭在另一条腿，笑道：“龙兄脱困不久，见识到人间繁华之后，可有何心愿？”
张小秋抚摸平整肚皮，无所谓道：“无欲无求，吃饱就行。”
张燕云展颜笑道：“赵王府的水太浅，养不住你这条大龙。听说，你们龙族求的飞升大道，必须有人皇相助，是潜入东海修行，还是归顺大周吸纳王气，想好了之后，对我言语一声即可。放心，本王绝不会拦你，只是得杀进东花京师再说。”
张小秋没有接茬，扭动修长脖颈，“你若杀入东花京师，何须再去大周吸纳王气？新朝和旧朝的气数，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张燕云搓着手指，久久无言。
雪花落满长靴才反问道：“你觉得我能当皇帝？”
张小秋莞尔一笑，撅起屁股趴在垛口，没有高手半点风范，“不是你能不能，而是你想不想。我活了近千年，兴衰早就习以为常，实话实说，像你这样的人物，凤毛麟角，境界快要比肩天人，麾下锐士十万，玄武鼎在手，你不当皇帝，谁当皇帝？”
张燕云挑起双眉，犹豫不决道：“皇帝……有意思么？”
张小秋调侃道：“是个男人都会有帝王梦，除非你把自己给切了。”
张燕云瞪了他一眼，满脸骄傲说道：“老子有儿子，新生的！”
张小秋嘿嘿笑道：“你儿子是赵王世子，但未必是你亲生骨血，像我们龙族就没那么多纲常礼法，见到不错的龙崽就抢过来，把它当成亲儿子对待，长大成龙之后，自然就会把你当成父亲孝敬。”
张燕云冷冷一笑，“来得稀里糊涂，活得张牙舞爪，走得莫名其妙，于是这世间只剩你这一条虬龙……”
“我……”
张小秋本想反驳，又觉得对方的话不无道理，狠狠捏扁铜壶，当作撒气。
张燕云低声道：“我已令人去了北海，帮你打听世间是否有雌龙，男的么，总不能夜夜孤枕难眠。”
张小秋平凡双眸骤然亮起，“真的？！”
似乎觉得对方不会撒谎，张小秋慌忙抱拳作揖，“皇天在上，日后你就是我亲大哥！”
“瞧你说的。”
张燕云皱着脸道：“日前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