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暮,月如初,夜色茫茫罩四周。
蓝月醒了。
苏菲凑上去:“蓝月,想不想吃点东西?”
蓝月摇摇头。
苏菲一脸关切:“不吃东西怎么行?”
护士走过来:“暂时不吃东西也可以,我们给她注射了葡萄糖,能维持营养供给。”
苏菲抚摸着蓝月的秀发:“蓝月,我问你个事儿,在你替德国纳粹工作期间,有没有拒绝执行命令的情况?”
蓝月摇摇头。
苏菲心里一阵失落,想了想又问:“那有没有偷偷救助过受害者?比如犹太人?”
蓝月点点头。
苏菲以为自己看花眼了,陡然一惊:“蓝月!你救过犹太人?”
蓝月默默点头。
苏菲的心扑腾一下,对门外大吼:“瓦西里!瓦西里!”
瓦西里还以为蓝月又晕过去了呢,兔子一样蹿进来:“咋啦?”
苏菲激动得眼泪快要溢出来了:“蓝月说了!她救过犹太人!”
瓦西里心头一震:“真的吗,蓝月?”
蓝月一脸平静:“真的。”
苏菲指着瓦西里对蓝月说:“蓝月,你快告诉他,他可以上报军事法庭,你救过犹太人,你是有功的,可以免除刑罚!”
蓝月眼里闪过一丝希望之光:“1944年,我驻守波兰华沙情报站时,曾在街头破房子里遇到一对吃老鼠的犹太母女,女的三十多岁,小女孩七八岁,她们躲在坍塌的楼群里,我发现了她们,没有伤害她们,我每周都会借巡查之机,偷偷给她们送吃的,后来苏军打过来之后,我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得救了。”
“太好了!”苏菲差点蹦起来,“瓦西里,你听到了吗?!蓝月救助过犹太母女!赶紧上报!赶紧上报!”
瓦西里顿时轻松了许多:“苏菲,你先别激动,蓝月,我问你,那对犹太母女,叫什么名字?”
蓝月想了想:“母亲叫布鲁玛,女儿叫莱泽尔。”
瓦西里高兴得挥了挥拳:“成了!这就给华沙驻军发电报,征集布鲁玛和莱泽尔的线索!我们一起祈祷她们还活着!”
苏菲激动地俯身抱着蓝月:“蓝月!蓝月!太好了!太好了!”泪水情不自禁流出。
这是苏菲对陈三爷当初那份托付的答复。
当年苏菲离开天津时,陈三爷和她促膝长谈,潸然泪下:“苏菲啊,如果有可能,一定帮我找到蓝月,把钱给她,在保证你自己安全的前提下,请帮我帮帮她。”
陈三爷一直惦念着蓝月。
这是他最对不起的女人,也是最受伤的一个。
从头到尾,其实陈三爷都没真正把蓝月当作自己的妻子。
直到他去暹罗寻找蓝月,发现孩子被杀了,蓝月失踪了,蓝月父母和肥牛都被冻在冰块里了,他才追悔莫及。
回想起在上海和蓝月相处的42天,每一幕都如一把刀,刀刀割在心尖上。
他当时心里只有沈心茹,蓝月只是棋子。
可怜蓝月这个痴情的傻姑娘,把一切都交给了陈三爷。
陈三爷感觉对不起人家,越想越后悔,越想越难过,当初怎么就不对蓝月好一点?
哪怕多给几次笑脸?哪怕主动给蓝月买件衣服?
别总是一天到晚地装逼,拉着个脸,冷冷对人家。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1935年秋天,把蓝月送上了船,从此一别两地,十年过去了。
如果说陈三爷善待了生命中每一个女人,蓝月就是他唯一辜负的。
他当时表现得那么冷漠,天天让蓝月热脸贴个冷屁股,其实是出于两点。
第一就是他的确深爱沈心茹,沈心茹是他的唯一,他一心想回天津。
第二就是他发现了蓝月的美,他不敢让自己爱上蓝月,蓝月肌肤如玉、雪白凝脂,整个身体几乎是透明的。那天早晨,蓝月故意躺在他卧室里,他从皮爷的府上返回酒店,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蓝月,芳华入目,一念永恒。
他怕他真的爱上蓝月,那对爱妻沈心茹将是巨大的侮辱和背叛。
天下美女多有牛,不能见一头爱一头,所以陈三爷故意刁难蓝月、欺负蓝月、伤害蓝月,寄望蓝月自己离开。
谁也没料到,蓝月是个痴情种,另外,那时候大家都没发现,她有心理问题。
心理问题是后来才逐渐被世人重视的,在普通人眼里,只要这个人没生病、没受伤、没中风偏瘫弹了弦子,就是健康的。
其实不然,心理问题,是重大疾病。
不死的癌症。
一直到20世纪末,医学才足够重视心理疾病。
蓝月是抑郁症,后来发展成双相情感障碍。
如果再刺激下去,会不会变成精神分裂,谁也说不定。
陈三爷一直牵挂蓝月。
别看他平时不表达,但这就是他致死拒绝蕾蕾和槐花的原因。
他可不想让悲剧再重演一次了。
感情是利刃,杀人、伤心、断慧根。
同是天涯养病人,此时此刻,蓝月在柏林战区医院躺着,陈三爷在孟加拉自己工厂里躺着,都在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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