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的话让我想到她那超乎常人的地理知识,说这些,她的心里恐怕早就想好了时间,于是我轻轻摸着她的秀发,开口道:
“那我们就在五月份去,春天与夏天的交接点,又可以看雪山,又可以看溪流,又可以看蓝天白云,还可以看看草原。”
就在我跟陈佳一脸幻想之际,我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我跟陈佳见状对视了一眼,稍微保持了一点距离,这才看了一眼,原来是天哥打来的,我心里下意识沉了一下,接了起来。
“你说的那个宋云,她弟弟叫宋明。比宋云小三岁,之前在一个什么直播公司做运营,去年被裁了。然后就一直在家里。宋云让他找新工作,他嘴上说好好好,实际上却在赌博,手机上的那种,一开始小打小闹,输几百几千的。后来被人拉进一个群,输了就借,越借越多。前几个月他管宋云要了五万,说是要开个什么工作室,宋云给了。上周才知道,那钱全填进去了。”
“欠了多少?”
“加上利息,小四十万。”
天哥说。
“催债的人找到你们公司楼下了,就是上周五的事。宋云不敢报警,怕闹大了她弟弟更不好收场。她自己手头能动的钱也就十几万,剩下的东拼西凑。找你是最后一步了。”
我想起上周五。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在楼下看到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的,像两盏坏了的信号灯。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他们大概是在等宋云。
“她为什么不早说?”
我问。这个问题问出口就觉得自己蠢。宋云那样的人,怎么肯让别人看见她家里的事烂成一团。她在湖夜初,是我扛着压力让她做财务总监,经手的钱以百万计,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现在她弟弟欠了四十万赌债,她要在同事面前开口借钱——这比让她承认自己做错了账还难。
天哥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在手机那边沉默着。
“那个宋明好像昨天就去你们公司了。”
“你不知道吧?你昨天下午去见客户了。他就在楼下大厅等着,保安差点报警。后来宋云下去,两个人吵了一架,她弟弟嗓门大得很,喊什么“你不帮我我就去死”之类的。前台小姑娘被吓哭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出宋云的脸,她坐在我对面时那副强撑的平静,那件洗得发白的西装,那盆快死的绿萝。她弟弟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她是什么表情?会不会还是那样,下巴微微抬着,像是要用那根绷紧的颈线撑住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她现在住哪儿?”我问。
“还住那个老小区。”
天哥说。
“拱宸桥那边的。她弟之前跟她一起住,上周闹完就搬走了,说是住朋友家。宋云这几天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个我就不说了。我还有事,先忙了,回头来我店里喝酒。”
“谢谢天哥。”
说完,天哥那边便挂断了电话。我睁开眼,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可天还是灰的,西湖那边的山模糊成一团暗影。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我想去看看她。”我说。
陈佳并没有阻止我的意愿,她冲我点了点头。
“去吧,毕竟是公司的员工。”
说完,陈佳便离开了,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杯半凉的咖啡慢慢喝完。苦的,带一点酸,回味里有股说不清的涩。窗外的桂花还在落,被雨粘在玻璃上,黄澄澄的一小片一小片,像是谁用指甲在雾气上摁出来的印章。
我开车去拱宸桥的时候,雨差不多停了。天还是阴的,路面上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车轮碾过去,沙沙的声响像在翻一本潮湿的书。宋云住的那个小区在运河边上,几栋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下有棵巨大的香樟树,枝叶伸到四楼窗前,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黑。
我在楼下停了车,没急着上去。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运河上飘来一股水腥气,混着远处谁家厨房里炒菜的油香。这个点正是晚饭时候,可宋云那扇窗黑着。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我在你楼下。
过了大概五分钟,四楼的灯亮了。又过了一分钟,单元门开了,宋云站在门口,换了一件家居的灰色卫衣,头发松松地扎着,露出光洁的额头。没了那件西装,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也瘦了好几岁。
“你怎么来了?”
她问,声音有点哑。
“朋友跟我说你住这儿。”
我走到门廊下,头顶的雨棚滴着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没说什么,侧身让我进去。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们走一步亮一层,走一步亮一层,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像有两个人在走。
她租的是两室一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上铺着一条深蓝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砂锅盖子的缝隙里冒着白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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