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身份地位上来说,安纳尔作为小国贵族和公主的养女,应当攀不上亚特兰。但亚特兰不是在意这些的人,他也深知伦温尔在海神教会的地位,所以他和颜悦色地跟安纳尔问好,笑着说:“本来应该给你带点礼物,但今天太匆忙,下次一定补上,怎么不见你母亲?”
“妈妈身体不舒服,”安纳尔认认真真地说,“爸爸说,晚上太冷了,妈妈吹了风会生病。”
她有点不舒服,边说边伸手摸了摸耳朵,摸出了一手荧亮的蘑菇粉末,颜色鲜艳的伞帽在她耳朵后盛开,迎着寒风挥洒着如雾如纱的孢子。
“呀,”她后知后觉,“爸爸,我,我原本是能控制住发芽的,但是它们好活泼啊,好开心,好激动,开出来蘑菇了!这是我第一次长出来蘑菇!爸爸?诶?亚特兰叔叔!”
“砰”一声,伦温尔撑住晕倒的亚特兰:“我没事。但这位殿下可能有点事……他吸入了过多孢子,晕了。我希望那些孢子没在他身体里安家。”
这都是什么事啊。
要是伊米休在这儿肯定不会出事!这些爱玩政治的人也太脆弱了!
“放心吧,没安家,小皇子身上一堆圣物保命呢,出不了事,”老人拎着手杖,笑呵呵地踏上码头,还不忘捏了把安纳尔的脸,“哎呀,这是小安纳尔吧?真没想到啊,你和优瑟尔琳小时候真像,怪不得她那么喜欢你。”
老人长得很面熟,伦温尔认得出来,应当是亚特兰刚刚才提过的西西伊农阁下……帝国曾经有流言,说这位阁下死了,连带着刚接回来的曾祖孙一起死了,尸骨无存。
这显然是个假消息,或许是放出来掩人耳目的,又或许是为了其他目的,反正没人知道这些大人物天天都在做什么想什么。
伦温尔忍不住往老人身后看。
夜色昏沉,海水黏稠,像可怖的怪物,看不到第二个人的影子。
“找谁?”莱尔笑着说,轻易猜出小年轻的想法,“找纪评?他不在,别找了。”
伦温尔勉强笑道:“我知道了,感谢您。说起来,您远道而来,实在应当先通知教会一声,不然毫无准备,也没办法迎接您。”
“是吗,”莱尔笑眯眯地逗孩子,“提前说没意思呀,不适合杀人。”
老人看上去慈祥无害极了,但伦温尔只觉得浑身止不住的打颤,灵性在向他预警,告知他很危险,应当尽快离开。
怎么离开?安纳尔还在这儿。
安纳尔逮住这短暂的沉默时间,好奇追问:“你认识我妈妈?你是谁呀?”
“我是你妈妈的老师,”莱尔说,“你可以喊我祖父,我很喜欢你呢。”
安纳尔仔细回想:“我好像没有听妈妈说过你。”
伦温尔也没有听优瑟尔琳提起过,但是……他现在冷静一点了,意识到莱尔可能只是在恐吓人。至于别的……他知道优瑟尔琳是真理高塔十二席之一,敢自称她老师的,估计只有真理高塔首席。
怪不得能和纪评先生同行。
他还是想问纪评先生,话未出口,莱尔一眼洞察他的心思:“他先一步去找玛丽和科则了。孩子要生了。”
伦温尔眼睛微微睁大。这就要生了?月份不对吧?
莱尔笑眯眯地对小安纳尔说:“安纳尔很快就要有弟弟妹妹了,开心吗?”
“必须要有弟弟妹妹吗?”安纳尔有点犹豫,不像开心,“有了弟弟妹妹,是不是就没有人会爱安纳尔了?以前就是的……妈妈总有很多孩子。”
那肯定不是啊。伦温尔正要开口,嘴唇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张不开,手脚也如冻住了般定在原地,只能看着、听着老人对安纳尔说:“是呀。所以你要想办法阻止弟弟妹妹出生,你知道要怎么做吗?我教你,好不好?很简单的。”
安纳尔懵懵懂懂的点头,又犹豫:“是要杀了弟弟妹妹吗?可是……”
“当然不是了。我知道,我的小安纳尔是个好孩子,做不出来的,”莱尔微笑,“我们只是要送弟弟妹妹回家,他们的家不在这里,在海里。”
安纳尔小声说:“海里会不会很冷啊?其实他们来也可以……我……海里那么冷,他们肯定不喜欢。我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妹妹。”
莱尔一顿:“……”
他身后传来极轻的笑声,纪评碾碎了手心里的小水滴,终于从海上站到陆地上,回头看了看天,浓墨似的黏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几乎要令人窒息的、粘湿的雾气也在慢慢淡去,天边乍现一丝光。
伦温尔觉得自己能动了。
他谨慎的继续站在原地,不动不说话,把自己当个摆设。
“亏得我没信任过你,”纪评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说,“不然要被你一直带歪路,永远到不了安斯特了。”
莱尔:“你这就把工匠送的东西毁掉了?”
“我非常感谢他的好意,”纪评说,“但没办法,污染的太严重,用不了了,我会向他致歉。”
莱尔微笑:“哦,他是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东西用不了几次就容易被世界海碾碎。”
纪评扬了扬手中的纸:“没有解释?”
“没有,你如果喜欢,可以撕掉,”莱尔装模作样叹气,“我只是太担忧玛丽夫人的安危,觉得从那么远的地方赶过来太慢——所以提前用了存放在安斯特的纸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