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确拒绝了骆宾的“抄底”提议后，李焕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
然而，令他未曾料到的是，这件事引发的涟漪，或者说，他与骆宾那番关于周期与寒冬的论断所折射出的某种行业性焦虑，似乎正以另一种方式悄然蔓延，甚至惊动了更高层面的目光。
农历腊八夜的后几天，当江州已弥漫着节前最后的忙碌与归家气氛时，李焕接到了来自南方的电话。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微微一顿——邱泽。
这位昔日曾并肩作战、如今已在南方某经济大省主政一方的老友，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爽朗，却多了几分封疆大吏特有的沉稳与距离感。
简单的节日寒暄过后，邱泽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李焕，年底了，各方面都总结得差不多了吧？要是得空，过来我这里走走，看看。这边的美食比你们江州的河鲜别有一番风味。”
李焕握着手机，眼神瞬间变得深邃。他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邱泽在年关将至、政务最冗繁的时候专程来电，只是为了邀他赏暖冬、品美食。
这看似随意的邀请背后，必然有更重要的议题。
然而，面对邱泽的邀请，于公于私，李焕都没有拒绝的余地。于私，两人是多年的交情，彼此知根知底；于公，邱泽主政的省份是经济重镇，也是橙子科技重要的市场和生产基地之一，其未来的发展态势和政策导向，对橙子科技的战略布局举足轻重。
李焕当即应允，调整了紧凑的年底行程，次日便飞赴南方。
飞机抵达目的地时，已是午后。当李焕随着人流走出廊桥，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接机口处，并非预想中的秘书或工作人员，而是几位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为首的更是面带微笑、主动迎上前来——李焕在财经新闻中见过这张脸，该省分管工业与信息的副省长。
“李焕董事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副省长热情地伸出手，态度亲切而周到，“邱省长临时有个重要会议，特意嘱咐我代表他，一定要亲自来接您。”
如此高规格的接待，完全超出了商务往来的惯例，甚至带着几分隆重的礼遇。
李焕心中掠过一丝讶异与警惕，脸上却不露分毫，连忙与对方握手寒暄：“太客气了，实在是愧不敢当，怎敢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寒暄间，早有工作人员接过李焕简单的行李。一行人穿过特别通道，直达贵宾停车场。一支由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静静等候，车牌号码低调却含义特殊。
车队驶出机场，驶上市区高架。虽正值工作日傍晚，道路却异常通畅。
李焕透过车窗望去，只见沿途主要路口，皆有交警笔直立于寒风中执勤，显然进行了临时的交通疏导与保障。
车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后退，霓虹初上，繁华依旧，但这番“一路绿灯”的待遇，却让车内的空气仿佛凝重了几分。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老友相聚。李焕靠在舒适的后座椅背上，望着窗外被严格保障出来的畅通路途，清晰地意识到，邱泽摆出的这个姿态，所要谈及的事情，恐怕远比想象中更为重大，也更为棘手。
南方的暖冬，似乎也驱不散此刻心头渐渐聚拢的云翳。
车队并未驶向省委宾馆或常见的接待酒店，而是穿过城区，来到了位于江畔一座幽静园林内的接待中心。这里环境清雅，守卫森严，显然是用于重要内部接待的场所。
副省长将李焕送至一栋独立小楼前，便礼貌地告辞：“李董，您先休息一下，邱省长会议结束后就过来。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引李焕进入套房，内部装饰兼具现代舒适与中式雅致，视野开阔，正对江景。李焕脱下外套，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缓缓流淌的江水，心中思绪翻涌。
邱泽如此大动干戈，绝不会只是为了叙旧。结合近期骆宾的躁动、地产行业的微妙气氛、以及自己那番“寒冬论”在小范围引起的议论，李焕隐隐有种预感，这次南方之行，恐怕与当前宏观经济的敏感态势，以及地方可能面临的深层挑战有关。
尤其是邱泽主政的这个省份，外向型经济特征明显，房地产和传统制造业占比较大，对国内外经济周期的波动最为敏感。
约莫一小时后，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是轻轻的叩门声。
李焕打开门，只见邱泽独自一人站在门外，身上还带着些许会议室里的严肃气息，但见到李焕，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那笑容里依稀还有几分当年并肩时的影子。
“欢迎，欢迎，我可算把你盼来了。”邱泽笑着走进来，拍了拍李焕的肩膀，力道依旧，“走，边吃边聊，尝尝我们这里的特色。知道你口味，特意没搞得太隆重。”
两人来到小餐厅，桌上果然只是几样精致的本地菜肴，一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白酒。
三杯两盏过后，邱泽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放下筷子，目光看向李焕，语气变得深沉：
“李焕，咱们是老朋友，关起门来说话，我就不绕弯子了。”邱泽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看似放松，但眉宇间凝聚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次请你来，一是确实想见见老伙计，二来……也是有些挠头的问题，想听听你的意见，或许，也需要你帮帮忙。”
李焕心中了然，知道正戏开场。他神色不变，为邱泽的杯子续上酒，语气诚恳：“邱哥，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咱们之间，但凡我能出上力的，你开口就是，我肯定无二话。”
他这话留有余地，只承诺“能出力”的范畴，并未大包大揽。
邱泽对李焕的表态似乎颇为受用，脸上闪过一丝暖意。他重新坐直，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也随之压低，带着一种只有在绝对信任的私密场合才会流露的坦诚与压力：
“我这边的情况，你可能大致了解。面上的数据，增长不错，各项指标也还过得去。但内里……实话实说，有些‘虚’。传统动能乏力，新动能培育尚需时日，几个重点项目的推进也遇到了瓶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