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端，一家高档私人会所的顶层套房内，气氛却截然相反。
厚重的窗帘并未完全拉拢，透进城市冰冷的霓虹光影，映照着万靖云阴沉的脸。
谢宇凡烦躁地扯开领带，在柔软的地毯上来回踱步，昂贵的皮鞋踏不出丝毫声响，却更显压抑。
“他们的方案，完全打乱了我们的节奏。”万靖云将手中的水晶杯重重顿在吧台上，琥珀色的酒液一阵晃荡，“这一手‘拆分’加‘五十亿’，玩得是真漂亮。”
“一下子把我们从‘解决问题的商业伙伴’，架成了‘只顾眼前利益的开发商’。”
“现在我们反倒成了那个需要证明自己‘顾全大局’的人。”
他语气中的恼怒几乎要溢出来。
精心策划的会议，本应是他们推动快速处置的加冕礼，却硬生生被李焕变成了对方展示格局与实力的舞台。
“现在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谢宇凡猛地停住脚步，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前期那么多工作，打了那么多招呼，眼看就要水到渠成……结果呢？煮熟的鸭子都能飞！”
“我们现在该想的是怎么办，不是在这里复盘他怎么赢得漂亮！”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挫败感。这种挫败不仅仅源于计划受挫，更源于一种被更高明手段压制后的无力。
李焕那套组合拳，看似让步，实则步步为营，直指他们方案中最容易被诟病的“短视”与“冷漠”。
万靖云被他一吼，气势弱了几分，试探着提出：“要不……让谢叔叔再出面，去做做王书记的工作？只要王书记最终拍板否了他们的方案，我们照样能赢。”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谢宇凡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去，声音陡然拔高，“现在是什么局面？人家把产业升级、职工安置、五十亿投资、新能源汽车国家战略这几面大旗都扛出来了，立在了道德和政策的制高点上！”
“王书记是什么人？他会在这个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强行否定一个看起来能解决所有难题、还符合大政方针的方案。”
“那是授人以柄，是政治上的不成熟！你当他是你手下的项目经理吗？！”
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万靖云被训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类似的情景他并不陌生，在谢宇凡面前，他这位“万总”的光环常常瞬间褪去。
房间里只剩下谢宇凡粗重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万靖云才嗫嚅道：“那……那就拖一拖？反正我们不急，拖下去，变数多，他们的资金承诺和时间成本压力就越大。”
“拖？”谢宇凡冷笑一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对着万靖云，“你以为李焕是傻子？他占了上风，会给你拖的机会？”
“我敢打赌，他现在就在想办法逼宫，给省里设定最后时限。我们拖不起，省里……恐怕也拖不起。”
这个判断让万靖云心头一凉。他走到谢宇凡身边，望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不甘心地问：“那……难道我们就这么认了？再吃一个哑巴亏？那块地真要按他们说的，多出几个亿的成本？”
谢宇凡站在窗前沉默许久，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算计，只是多了几分沉重的意味：
“三十多个亿……虽然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算红线，但根据现在的市场行情和那块地的位置来看，只要后续开发和销售节奏把握得好，压缩其他环节的成本，利润空间依然存在，只是比预期薄了一些。”
他转过身，看着万靖云，眼神复杂：“这不是认输，是止损，是在新棋盘上继续下棋。李焕想要牌照和工人，去搞他的新能源汽车梦，可以。但我们不能只看到多付的成本。”
他走回沙发坐下，重新给自己倒了杯酒，语气逐渐变得森冷：“地，我们还是要拿。多付的钱，就当是‘学费’和‘入场券’。”
“但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李焕不是要异地建厂吗？不是要打造产业基地吗？这里面的规划、审批、配套、乃至未来的供应链……路还长着呢。”
他抿了一口酒，眼中寒光闪烁：
“游戏，才刚刚开始。我们就在他选的新赛道旁边，看着他跑。总有他需要低头、需要妥协的时候。到时候，今天付出的，未必不能连本带利拿回来。”
万靖云听着，慢慢品出了其中的意味，脸上的颓丧渐渐被一种阴鸷的算计所取代。他举起自己的酒杯，向谢宇凡示意。
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音，仿佛为下一场更为隐蔽、也可能更为漫长的较量，敲响了开场的钟声。
随着万龙集团权衡利弊后的最终妥协，围绕南骏厂命运的激烈博弈，终于在小年夜当天傍晚，迎来了一个阶段性的句点。
省政府的签约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庄重而微妙。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绒布，三份装帧严谨的合作协议静静摊开。
省政府秘书长作为主持与见证方，端坐主位，两侧分别是万龙集团与橙子科技的代表。
没有过多的寒暄与致辞，一切都在一种高效且略显紧绷的节奏中进行。代表们依次在文件上签署名字，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刻。
最终方案的核心条款，白纸黑字地落定：
万龙集团支付总价三十三亿人民币，获得南骏厂原址约亩土地的七十年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及地上非保留构筑物的处置权。
这笔款项中，已明确包含了对原南骏厂职工进行法定经济补偿及设立专项转型基金的计提部分。
橙子科技方面，则支付五亿人民币，用以购买“南骏”汽车品牌所有权、相关的汽车整车生产资质、全部技术档案、知识产权以及部分指定的核心工艺设备。
此外，协议还附带了由橙子科技主导、面向原南骏厂职工的专项招聘计划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