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电话之后的两周里,周星星一直在等待另一通电话,或任何形式的后续接触。但那串号码没有再出现,就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水后只留下了一圈正在消散的波纹,然后水面恢复了完全的平静,仿佛石子从未存在过。
七月的第四周,他决定不再被动等待。他坐进车里,把座椅往前调了半格,用指腹反复触摸方向盘上的边缘纹理。那台公共网络终端的位置他已经记住了,如果举报人使用的是那个端口,那么举报人很可能在那一带有活动。他动身前往南端的时候是午饭后最热的时间段,到达那栋旧楼附近的时候,街面上几乎没有行人,阳光直射在灰白色的墙面上,形成了一层晃眼的反光。公共网络终端在一楼走廊尽头,他站在走廊入口处观察了片刻。走廊里没有人,终端屏幕亮着,显示待机状态,已经有人使用过了。他转身走出了那栋旧楼,没有在附近多做停留。
回程的路上,他沿着一排旧厂房开了一段,注意到其中一栋厂房侧面的墙上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在空置的厂房群里,灯光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异常。他没有减速,保持着均匀的速度继续向前行驶,驶过那扇门之后在前方路口转弯离开了那片区域。
次日傍晚他去了油麻地一趟。天气炎热,暮色在七八点的时候还残留着一层暗金色的光。到裁缝店门口的时候阮梅正好在把窗台上那盆花搬进室内,看到他从街道那边走过来便停下手中的动作,等他走近了才开口:你今天来晚了。
下午去了一趟南端。
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让他先进去再说。店里的风扇还在转着,她走回柜台边给他倒了杯凉茶。看到了什么吗?他接过杯子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有一栋厂房侧面的门是半开的,门缝里有灯光透出来,在周边都是空置厂房的环境里显得不太寻常。那附近就是公共网络终端的位置。
她把花盆放到窗台上,让它在窗台正中落定,然后转身走回柜台边。那处厂房离公共终端有多远?
走路不到五分钟。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可以再去看看。
他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凉茶。夏夜的暮色正在从浅蓝向深蓝过渡,路灯的光线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门槛内侧形成一小片暖色的亮斑。
周末他没有出门,待在家里把最近的信息整理了一遍。无声电话、公共终端、亮灯的厂房、用途修改的场地,这几条线在笔记本的页面上形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图景。他在那几行字的底部留了一行空白。周日傍晚他接到了方子明的电话,方子明在电话里说他查到了那处亮灯厂房的产权归属,产权所有人是之前那家代理公司的母公司,在港岛北区注册,近两年没有公开的经营记录,但产权状态是活跃的。周星星听完之后说了一句那就对上了,然后挂了电话。
周一到警署之后他坐在办公桌前,再次打开了那份旧合同的电子版。他把那处亮灯厂房的地址和之前关注过的几个位置放在同一张地图上,看到它们之间的分布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扇形,中心点落在那台公共网络终端所在的区域。他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把那些点连起来,在中心点处停留片刻,然后合上了地图册。
下午他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之后,收到了陈国栋发来的一条消息,说东区那边最近有人在做关于旧码头区的背景调查,范围比较广,但措辞中明显针对南端某一片区。陈国栋在消息末尾加了一句:如果你那边有新的进展,可以互通一下。周星星回了一个字,然后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偏南的角度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区域,夏末的光线依然明亮但已经不像盛夏时那样灼热了。
傍晚他沿着海边公路开车回家的时候在浅水湾的观景台停了一下。远处的海面上铺着一层金红色的光,在暮色中正在缓慢地收窄变淡。他站在车边,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干爽气息,在皮肤上留下一层温和的触感。他看着那道光带在天际线上完全消失,然后回到车上,沿着亮着路灯的公路继续向前开着。
八月的第一周,周星星在系统里看到了一条新的物流记录,目的地是那处新地址,品类标注为。他确认了日期之后关掉了页面。从设备到成品,从仓储到中转,那条线正在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他在笔记本里标注了这次记录的日期,时间间隔保持稳定。夏末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色的亮区,在八月的光线中仍然保持着明亮的色调。
他想起了两个多月前那通无声电话,那声呼吸在沉默中悬停了几秒钟,然后挂断了。像一把悬在空中的钥匙,他知道它在等一把锁。而他已经开始在暗处寻找那扇门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