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渟坐在树下,看着那些地。引魂杖杵在身边,杖头魂珠的光很淡,白天几乎看不见。只有到了晚上,才会亮起来,像一颗星,落在地里。那些光落在稻子上,稻子就长得更快。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鬼三有时候会跑到地里去,在稻子中间穿来穿去。稻叶打在它脸上,痒痒的,它就笑。鬼七跟在它后面,也笑。鬼十一不跑,它蹲在渊渟脚边,看着那些稻子发呆。它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想起那些死去的魂,想起那些它渡过的河,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现在它不想了。它只想这些稻子什么时候能吃到嘴里。
阿留和阿等在地里跑。他们从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回这头,跑得满头大汗。他们的剑骨融进了骨头里,让他们跑起来像风一样快。他们在地里追蚂蚱,追蝴蝶,追蜻蜓,追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虫子。那些虫子被他们追得到处飞,到处跳。阿留有时候会踩到稻子,阿等就骂他。他就缩着脖子,小声说不是故意的。阿等不理他,蹲下来把那棵被踩歪的稻子扶正,培上土,浇点水。阿留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把那棵稻子救活了。他们看着那棵稻子,笑了。
阿雅坐在地头,看着那些稻子。她的手背上的纹路已经淡了,那些死气被她吸了一辈子,吸得差不多了。她不用那些纹路了,那些死气不需要她吸了。那些困在土里的、困在草根里的、困在那些烂叶子里的死气,都被水带走了,被灰化开了,被太阳晒散了。地是活的,那些稻子是活的,那些藏在稻叶上的露水是活的。她伸出手,接住一滴从叶尖滴下来的露水。露水是凉的,在她掌心里滚了一下,就渗进皮肤里了。她感觉到那滴露水在她体内走了一圈,把那些残存的死气冲淡了一些。她笑了。
混沌站在地头,身上的七彩光芒很淡,像一层薄雾。它不用那些光了,那些法则不需要它维持了,那些秩序不需要它梳理了。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稻子从绿变黄,从黄变金,从金变成可以吃的东西。金一站在它旁边,木二站在金一旁边,水三站在木二旁边,火四站在水三旁边,土五站在火四旁边,雷六站在土五旁边,暗七站在雷六旁边。它们也看着,不说话。有时候风大,稻浪翻滚,它们身上的光也会跟着晃一下,像在回应。
暗影主神每天在地里走一圈。它穿着那件暗紫色的长袍,长袍拖在地上,沾了泥,它也不在乎。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片地。它活了很久,见过无数世界,无数文明,无数兴衰。它从来没有见过主神种地。它觉得很新鲜。有时候它会蹲下来,用手摸那些稻子。稻叶是软的,稻秆是硬的,稻穗是沉的。它摸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柳林每天也在地里走。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像以前在灯城擦碗一样,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走在地里,那些稻子就摇,像在跟他打招呼。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稻穗。谷壳是硬的,里面包着米,米是白的,白得像雪。他把手收回来,继续走。他走了很久,从地这头走到地那头,从地那头走回地这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他走了一天。
秋天又来了。稻子又熟了,金黄金黄的,弯着腰,像在鞠躬。风吹过来,稻浪翻滚,哗啦啦响,像在唱歌。
柳林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稻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收吧。”
他们开始收稻子。阿苔割稻子,用刀。她的刀很久没出鞘了,刀身上的青光在阳光下很淡,但刀刃还是那么快。一刀下去,一兜稻子就倒了,齐整整的,茬口平整。她割得很快,一垄一垄,像在战场上冲锋。但她不累,割稻子比杀人轻松多了。苏慕云打稻子,用连枷。她把连枷举起来,砸下去,稻穗上的谷粒就飞溅出来,落在她脚边,金灿灿的,一堆一堆。她打得很用力,每一杆都砸得很实,像在战场上刺敌人。但她不恨,打稻子比打仗痛快多了。红药晒稻子,用木锨。她把那些打下来的谷粒摊在地上,一锨一锨地扬,让风把那些瘪谷吹走,留下饱满的谷粒。她扬得很仔细,一锨一锨,像在数那些年的日子。冯戈培收稻子,用麻袋。它把那些晒干的谷粒装进麻袋里,一袋一袋,码在谷仓里。它码得很整齐,一袋一袋,像在城墙上刻名字。它码了一辈子名字,现在码谷子。它觉得码谷子比码名字踏实。渊渟坐在树下,看着那些人收稻子。引魂杖杵在身边,杖头魂珠的光很淡,白天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些光在,那些光落在地里,落在那些割过的稻茬上,落在那些打过的谷粒上,落在那些扬过的稻场上。她看着那些人,笑了。阿留和阿等在稻场上玩。他们在谷堆上打滚,在稻草堆里捉迷藏,在那些晒干的稻叶上滑来滑去。他们的笑声传得很远,传到地那头,传到河边,传到山上。阿雅坐在谷堆旁边,看着他们玩。她的手背上的纹路收着,没有亮,只是淡淡的几道灰线。她看着阿留和阿等在谷堆上打滚,也笑了。混沌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收好的稻子。身上的七彩光芒很淡,像一层薄雾。它看着那些谷粒,一粒一粒,金灿灿的,像它身上的光。它笑了。暗影主神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收好的稻子。它蹲下来,抓起一把谷粒,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那些谷粒很小,但很沉,握在手心里,满满当当的。它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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