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近来气色,倒是愈发沉稳了。”
蒋玄先声开口,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举重若轻的气度,仿佛一言一行都带着无形的分量。
“入圣常与我提起你,天资不俗,悟性上佳,如今更是突破在即……”
他目光淡淡落在凌云身上,语声温醇如春风拂过,听似纯粹的赞叹,细品却又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蒋家得你相助,实乃幸事。”
末了,只平静吐出二字,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恭喜。”
凌云轻轻放下茶杯,瓷盏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浅的脆响,抬眼看向蒋玄,语气诚恳:
“承蒙贵府照拂……这些年在府中安心潜修,侥幸摸到了化神境的门槛。只是……”
话锋微微一转,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绪,眉宇间满是隐忧:
“这道门槛,我已卡了月余,始终差了一步。思来想去,或许是少了些外界的机缘与触动。
是以,才想向前辈请允外出历练,寻一寻那破境契机。”
凌云说得恳切,眼神坦荡如镜,仿佛真的只是单纯为了修为瓶颈而发愁,再无其他杂念。
已知晓族中决议的蒋玄,端起茶盏,茶盖在杯沿缓缓摩挲着,玉瓷相触发出细碎的轻响,那声响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他指尖悬停片刻,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才徐徐开口:
“化神境门槛,向来棘手。”
蒋玄没有立刻拒绝,反倒露出几分理解的神色,甚至轻轻叹了口气,似在共情凌云那份卡在瓶颈的焦灼:
“想当年我突破元婴后期时,也整整被卡了五年,最后还是在一处古修士洞府得了一份不俗的机缘,才侥幸成功。”
话音至此,蒋玄陡然一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氤氲水汽中,他的眼神却如细丝般紧紧锁在凌云身上:
“只是小友也知,府中那几位身染异症的前辈,尚需仰仗你的复苏之道维系生机。
你若贸然离去,我蒋家即便尚有几分薄面,也担不起那几位前辈……乃至其背后势力,所引动的风波。”
闻言,凌云心中瞬间明了——这是要打感情牌,要以恩情为绳,以责任为缚,将她牢牢困在蒋府之中。
她若是断然拒绝,或是流露出半分不耐,转眼便会被扣上一个忘恩负义的罪名,也正好给了那有心人发难的理由。
凌云抬眸,眸光平静却不含半分退让:
“修炼一途,悟道破境之机如白驹过隙。
倘若枯坐滞留、坐失天缘,不仅修为停滞不前,道行日渐倒退,届时亦难医治众前辈沉疴旧症。
可若能借此突破,届时再为诸位前辈施展复苏之法时,其成效自能更上一层。”
至此,她话音微顿,语气转而诚恳:
“此番外出游历,并非一去不返。无论此行是否有所收获,府中但有所召,我必即刻赶回,绝无半分推诿。”
闻言,蒋玄指尖捏着杯盖的动作微顿,抬眸望向凌云——此女心思之缜密、言辞之周全,远胜同龄,竟将利弊、情义、承诺尽数拿捏得滴水不漏。
他迅速调整策略:
“小友为人,老夫自是信得过。只是……那几位前辈的状况,你也清楚,他们分属不同势力,背后牵扯本就极广。
更何况其中几人,早前又因一些缘故,延误了诊治……此事,着实难办啊……”
话说到一半,他便住了口,似是不忍提及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后果,只余下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叹,将未尽之语藏进沉默之中。
见此,凌云不由暗自冷笑。
老狐狸,果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非要逼她给个板上钉钉的答复才肯罢休。
可这答复她怎敢轻易给?承诺治好那些人再走?
莫说彻底治愈,便是能同时稳住那些人的异变,以这世间势力的行事风格,她若真展露出这等能耐来,反倒更难踏出蒋府半步了。
毕竟,这般稀缺逆天的底牌,谁又肯轻易放手呢?
更遑论亲口许下“治愈”的承诺。
那无异于将她自己牢牢钉死在了这方棋局之中,从此沦为各方势力争相抢夺、死死攥在掌心的禁脔与私器,再无半分自由可言。
“这……”
凌云面露犹豫,眉峰微蹙,似在权衡斟酌,偏就不肯给个明确答复。
见凌云态度松动却仍不松口,蒋玄索性趁热打铁,语气愈发诚恳:
“我也知,强留小友于理不合,更违了当初‘来去自由’的承诺。
但为蒋家上下计,还是不得不厚颜相求——还请小友再留些时日,先帮几位前辈稳住异症。
待局势稍定,你想去哪里游历,老夫都亲自为你备上最快的灵舟、最充裕的资粮,绝不阻拦半分!”
凌云望着蒋玄,对方已是将姿态放至最低,话里话外却都把“稳住异症”当作放行的先决条件,步步紧逼,几乎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她若依然执意马上便要离开,半分不让,只怕会当场撕破脸,闹得两败俱伤,让蒋家起疑……
她的离开,不是为了寻求破境契机而离开,而只是单纯的为了离开而离开。
想透其中利弊之后,凌云也不再僵持,只得退一步:
“贵府这些年待我不薄,我也不能置府中困境于不顾。
这样吧,我再多留一个月,用复苏道为那几位前辈调理调理,一个月后再离开——前辈以为如何?”
眼见凌云松口,蒋玄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喜色,却旋即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掩去,只作沉吟状:
“一个月……怕是有些仓促,未必能起到什么效果。而且这般超负荷催动复苏道,对小友的根基而言,也难免有所损耗。”
蒋玄语带体谅,满是“为凌云着想”的意味。
他稍作停顿,似是经过深思熟虑,才缓缓道:
“不如这样,半年。再留半年。只要能将那几位前辈的异症稳住,不再恶化,半年后,无论如何,老夫都绝不再拦,还会亲自备上厚礼为小友践行。”
此刻蒋玄心中,也自有一番盘算:
那位已传下话来,不准为难凌云,允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