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甫手下从二楼到五楼一间间搜人时，打的是贵客丢了贵重物品的名号。这理由虽找得简单粗暴但却也名正言顺——拉开衣柜与抽屉，再顺手掀开帷帐，甚至连床底那些积灰的角落也不放过，毕竟，这些地方都可以是隐蔽的藏“物”之所。
没有琴声干扰，那些翻找的动静格外清晰。
盈儿听着隔壁厢房传来柜门开合的声响，脚步杂沓的回音，一时间心中便有了些数——他们大致翻找了哪些地方、用的什么借口，到最后就连那些人渐渐不耐烦的语气，她都能猜得一清二楚。
不让那些人进来一事，盈儿心里只揣着三成把握。三成，远远不够，这数量对不起她的好妹妹指尖被戳出的无数针眼，可拖时间的方法又不适合她们，她们身后并无援兵。
盈儿虽已认了命可又不想全认，那口气憋在心里不上不下，到底还是咽不下去，她望着身旁小壮那双忐忑却坚毅的眼睛，心中暗暗有了决断。
她得把把握提高到至少九成！
和隔壁一模一样的敲门声与推门声，李玄甫手下起初还带有担忧被认出来的拘谨与礼貌，不似搜到缘一与陈世子所在的四楼时已经只剩下完不成任务、怕是要空手而归的烦躁了。
敲门声不紧不慢，一共响了三下。门被推开后六人蜂拥而入，走在最前面的那三人见厢房内只有两位姑娘皆是一愣。
京城最大一座花楼包房里没有男子在旁的景象确实有些诡异。
熏笼里燃着沉水香，薄烟袅袅升起，将半开的窗棂间漏进地面上的微薄月光搅得朦胧。琴案前那两位姑娘，一个身形壮阔端坐抚琴之位，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眼眸，仿佛对来人并不感兴趣；而另一个则是跪坐在琴侧，浅黄色纱衣如烟似雾，见人进来便微微侧身，怯生生且疑惑地抬眼打量。
领头那人本打算按惯例先自报一个伪造过的家门，结果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你们二位是……”
盈儿微微咬唇。
她想起楼上那位大人的吩咐——让她盯紧陈世子带来的姑娘。这念头一闪而过，她明白，她接下来的回答一个字都错不得。
“回几位大人，奴家是长乐坊里的姑娘……”
说罢她先稍稍欠身，算是行了个简易的礼，而后继续介绍道。
“奴家旁边这位，是被家里人逼着来此处学琴的世家小姐。”
面纱之下，小壮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她不知盈儿姑娘为何不搬出陈世子的身份来震慑对方，但她相信盈儿，盈儿这么说一定是有道理的。好在，当时“依儿姑娘”自打进长乐坊之后一句话也不说，不然以自己那口音，一旦开口说半个字就彻底玩完了。
盈儿说的这番话是仔细掂量过的。
她拿不准楼上那位大人到底有没有跟手下交代她们二人的身份，若是没有，随口编一个倒也无妨；可若是有，她编的那些反倒会立马露馅儿。
这话她回得是不真也不假，恰到好处留着进退的余地，对方一会儿什么反应、回了什么话，她便可顺着往下接。
李玄甫手下接着问话道。
“一直就只有你们二人在房内？”
盈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现在是，但之前不是。”
“何解？”
盈儿缓缓低下头来，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什么难言之隐堵住了话头。
“回大人，因怕怠慢了小姐，坊内的妈妈起先喊了奴家和另一位姑娘一起伺候小姐，但……”
盈儿欲言又止，从浅黄色纱衣内里摸出一方绿色丝帕轻掩唇角，那丝帕一角还绣着一只不知名的灰白色小鸟。盈儿双眼时不时不自然地飘向别处，一会儿看看窗，一会儿看看地，就是不肯看面前那人的眼睛。
领头那人久在江湖行走，见此情状心领神会。
“这位姑娘可否跟我到别处说话？”
“……嗯。”
盈儿轻轻应了一声，声若蚊蚋。
那人转身出门前偏头对身后手下吩咐着，语气不算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们先在这里候着，别轻举妄动！”
盈儿在快要走到门口时，偷偷回身。
琴案前，小壮依旧端坐着，双手叠放于大腿之间，姿态规矩得还真有种世家小姐的感觉。盈儿目光与小壮短暂相接，那一眼里有安抚，有托付，还有一丝小壮后知后觉才辨出的决绝。随后，盈儿身上的裙裾无声地拂过地面，悄然跟上了那人的步伐。
两人并未走远，领头那人只在大门左侧便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严肃和警惕的神情。
“姑娘现在可以讲了吧。”
盈儿将头扎得很低很低，将自己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似是带着泪。她攥着丝帕的手指微微收紧，默默在为自己积攒勇气。
“其实……”
“咚”地一声巨响在长乐坊一楼大厅内迅速绽开，有尖叫，也有舞台背后的木屏风被重重砸到后“嘎吱”一声折成两半的碎裂声。在这乱作一团的中央地带，盈儿双目紧闭静静地躺着，她身下，是比舞姬大红舞衣还要艳丽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