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时保国把水喝完,继续逛。
下午一点多,太阳偏西了一点,但热度丝毫不减。
遮阳棚底下的温度大概已经超过三十五度了,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摊主们的吆喝声也蔫了,有的干脆靠在椅子上打了起盹,草帽盖在脸上,手里还攥着一把蒲扇。
顾客也少了一些,大概是都去吃饭或者躲阴凉了。
时保国又在一个卖杂项的摊位前蹲下来。
这个摊位上东西很杂,有铜锁,有老钥匙,有旧怀表,有搪瓷缸子,还有几个木头雕的小摆件。
他拿起一个黄铜的怀表,打开表盖看了看,又放下了。
拿起一串铜钱,数了数,问我是不是五帝钱。
我说是,但穿孔的磨损不对,新的。
他听后又放下了。
摊主是个老头,六十来岁,戴着一顶鸭舌帽,坐在马扎上抽烟。
他看了时保国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抽烟。
时保国在这个摊位以前蹲了五分钟,把每样东西几乎都摸了一遍,最后什么都没买。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用手撑着腰,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太阳晒蔫了的茄子。
“走吧。”
他声音里的那股劲终于泄干净了。
“不看了?”
“不看了,命里没有莫强求,今天不买了。”
他把手帕揣回口袋,整了整衣领,虽然衣领早就皱得不成样子了。
“回去让你爷爷知道我又空手而归,指不定又得笑话我。”
“他不会知道的。”
“他会,你信不信,咱们进门他第一句话就是保国又交学费了吧。”
时保国苦笑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请你吃卤煮去。”
我们开始往回走。
潘家园的布局是南北走向的长条形,入口在北边,我们进来的时候是从北往南逛的,现在要从南往北走出去。
回去的路上,时保国不再像来的时候那样每个摊位都停下来看了,只是偶尔侧头扫一眼,脚步不停。
他的情绪明显低落了。
虽然嘴上说命里没有莫强求,但那种不甘心是藏不住的。
就像一个人排了很长的队,等排到了窗口才知道今天不办公。
道理上他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但情感上他还是想把窗口那个玻璃砸了。
我走在他旁边,也有点遗憾。
倒不是遗憾没捡到漏,我对捡漏这种事本来就没抱什么期望,而是遗憾时保国白跑了这一趟。
他这个人虽然好面子,理论知识背了一大堆却不会用,但本质上是个可爱的长辈。
他对古董的热情是真心的,虽然这热情里有相当一部分是为了在别人面前争口气,但剩下的那部分,是单纯的喜欢。
快要走到北门的时候,人群已经稀疏了不少。
北门附近有几个零星的摊位,位置比较偏,遮阳棚也破,看着就不像是能出好东西的地方。
摊主们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跟旁边摊位的人聊天。
时保国的脚步忽然停了。
他站在一棵老树底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过稀稀拉拉的人群,落在北门西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个角落被两个大摊位夹在中间,只有一张破旧的行军床,行军床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蓝色塑料布,塑料布上零零散散摆着一些东西。
摊主是个穿着灰色汗衫的老头,坐在行军床后面的小板凳上,低着头,好像在打瞌睡。
“吴果。”
时保国叫我,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怎么了?”
“你看看那里。”
他抬起手,指向那个角落里的小摊。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小摊确实太不起眼了,夹在两个摊位之间的夹缝里,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就当成是旁边摊位的延伸,直接走过去了。
行军床上的东西不多,大概十来件,没有瓷器,没有字画,也没有那些常见的玉器铜器。
远远看去,好像是一些铁器,木头之类的,还有几块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
我问时保国:“你看到什么了?”
他摇了摇头,眼神有点茫然,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笃定:“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那个摊子不太对。”
“不太对是什么意思?”
“别的摊位都是光明正大摆在显眼地方的,恨不得把东西怼到你脸上。这个摊位缩在角落里,摊主还在打瞌睡,东西也没几件……”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了一点光:“这像不像是故意的?”
我眯起眼睛,朝那个角落又看了几秒。
遮阳棚的阴影正好挡住行军床的一角,摊主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旁边两个大摊位的喧闹和他独坐角落的沉寂,形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反差。
有意思。
“走,过去看看。”
我和时保国朝着那个角落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个摊位比远看还要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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