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正于龙案前愤慨激昂、含泪被迫加班的房玄龄。
已经赶到骊山的李二陛下,却是惬意非常。
虽是春日将尽、暑气初盛,可骊山却比长安城里凉上不止几分。
青山层叠,环抱行宫,林间清风,穿叶而过。
目之所及,只有置身山野的清爽自在,再不见身处皇城时的沉闷压抑。
上次在汤峪暂住,李二陛下曾亲眼所见,李斯文捣鼓出来的琉璃大棚。
通体透亮、密闭恒温,晴能聚光增温,雨可遮风挡寒,四季温度皆宜。
看得是心中艳羡不已,转头就让李斯文给他也弄了一个。
宫中工匠任由调遣,钱粮物料更不限数目。
原本只是想着,造一座暖棚以供蔬果自由。
没成想,工匠手艺精湛、配合默契,远超预期提前完工。
或许是闲来无事,李斯文又命工匠,在棚外蓄水池深挖沟渠,引山间灵泉分流。
一渠汇聚地热暖流,一渠承接山涧冷泉,双泉并立。
选址便定在了骊山行宫中,最是清幽的汤泉宫。
待完工,李斯文特意进宫,请自己赐名。
至今李二陛下仍记忆尤深,少年笑意狡黠,建议要将这冷热双泉汤池定名“华清池”。
初时只觉得不过一个名号,无关紧要,便随口应了下来。
可日后每每驻足池边,见这一冷一热两汪清潭阴阳相对、相生相融...
皇帝竟愈发觉得,此三字雅致温润,意境悠远,深得他心。
迈入骊山行宫,虽少有常住,但宫中内侍、宫女每日奉命轮值清扫,打理修缮。
亭台楼阁一尘不染,廊下朱漆鲜亮如新,地砖青石光洁无垢,浑然不见半点破败之相。
坐落于行宫深处的汤泉宫,更是整座行宫最是雅致、清幽的地界。
庭院中遍植奇花异草。
暮春时节,群芳未歇,牡丹雍容、兰草清幽、蔷薇绕廊...
细碎花香混着山间草木的清芬,随风漫溢,沁人心脾。
两座汤池依地势而建,一南一北、一热一冷,形似太极阴阳鱼眼,遥遥相对。
无风时水波不兴,泉面澄澈见底,池底青石纹路、细碎卵石清晰可见。
每当微风穿庭,拂得池水泛起涟漪,粼粼波光,顺着斜阳铺展,金光细碎、晃人眼眸。
只驻足此间,满目清宁,便觉得满身舒爽。
“诶,女人换个衣服就是拖拉,磨磨蹭蹭没完没了。
不像咱男人,随性自在,随手一脱便是清爽。”
李二陛下毫无帝王威仪,随性洒脱,只一条薄锦裹身,赤着两条毛腿,大步踏过青石回廊。
一手拎着一桶刚从行宫冰窖里取出的酸梅果酒,径直迈入华清池的冷泉中。
当冰凉山泉水包裹周身,顺着四肢百骸游走蔓延...
连月操劳积攒下的燥热、烦闷,还有酷暑带来的燥热、烦闷,统统转瞬消散。
恰到好处的清凉,褪去浑身所有浮躁,只余下通体舒展的松弛。
李二陛下微微仰头,双目轻阖,胸腔微动,忍不住长长发出一声惬意喟叹。
这才是皇帝该有的舒坦日子,批不完的奏折像什么话!
抬脚缓步走到冷泉中央,左右探寻,找到一块平整的天然石凳稳稳坐定。
石凳浸在泉中,微凉沁骨,恰好压住体内残余的燥热。
又抬手取来漂浮水面的木质酒桶,俯身舀满一碗冰镇果酒,仰头饮尽。
酸甜清冽的滋味,只瞬间便在舌尖炸开。
酒液冰凉,顺着喉咙一路滑落,直抵胸腹,浑身毛孔尽数舒展,通透舒爽。
怎一个惬意舒坦了得!
李二陛下单手搭在石沿,任由泉水漫过小臂,抬眼望向庭院景致。
远山含翠、流云舒卷,林间鸟鸣清脆婉转,不绝于耳,穿堂清风携着淡淡花香...
当真是人间第一流的闲适。
此时此刻,什么朝堂尔虞我诈、奏折堆积如山、百官争执劝谏...
尽数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心头只剩下最是纯粹的松弛与安然。
山风徐徐,日光暖暖,泉水潺潺,酒香浅浅。
尘世纷扰,都与他无关。
不知沉浸闲适多久,倦意悄然上涌。
春日午后的阳光最是醉人,暖意融融洒在肩头,温柔入骨,让人昏昏欲睡。
不好,还不能睡,一定要抵达那个地方...
李二陛下突然惊醒,强忍睡意,起身出泉,一头躺在了池边的藤编软椅上。
这才放心的阖上眼帘,渐渐放缓呼吸,不知觉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阳光细碎,穿过枝叶缝隙,在他脸颊、衣襟...投下斑驳光影。
暖而不燥,静而不喧。
整座汤泉宫静谧无声,唯有风声、水声、鸟鸣声交织成曲,护着这片刻难得的安宁。
等皇帝再度苏醒,周遭景致已然变换。
习习晚风取代了午间熏风,林间鸟鸣渐渐稀疏,连冷泉自带的沁凉都淡了几分。
耳边再无白日喧闹,只剩一阵轻浅至极、唯恐惊扰人的脚步声,缓缓落在青石地上。
李二陛下慢悠悠睁开眼皮,抬手揉了揉因宿醉而隐隐发胀的太阳穴。
熟睡后的松弛仍萦绕周身,睡眼惺忪、神态慵懒。
抬眼望去,藤椅依旧、庭院依旧,可方才还相伴身侧的皇后、长乐、晋阳,却已不见了踪迹。
心头微微一怔,转头四顾。
却见王德正垂首肃立于庭院一角,噤声待命,不知在此等候了多久。
李二陛下当即坐直了身体,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慵懒,轻声问道:
“朕睡了多久?现下又是什么时辰?”
王德躬身行礼,不假思索,当即回道:
“回陛下,您已入睡一个多时辰,已是酉时三刻。”
“酉时三刻?”
李二陛下惊疑抬头,望向天际。
却见西天残阳高悬,霞光铺遍长空,天色依旧透亮清明,毫无日暮暗沉之态。
你看着那大太阳,还敢跟朕说这是酉时!
于是眉头微皱,满是疑惑,低声自语:
“朕没记错的话...酉时天色早已沉暗,怎么今日酉时三刻,天色还如此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