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修书一封,规劝李斯文主动捐献巨款,破财消灾?
秦琼心里没什么解围的好法子,只能依照旧例,照葫芦画瓢。
此前,不管是李斯文曾进贡的煤炭,收拢难民,还是修筑长安治下二十二县的水泥马大道...
都惹得关中百姓人人称颂,积攒下极好的坊间声望。
若将这笔钱财尽数捐献,用于民生基建、边关防御...想来声望再拔高些,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转念一想,秦琼又无奈苦笑,摇了摇头。
就他这个只知打打杀杀的榆木脑袋,不通商事,更不懂理财。
就算李斯文真的听劝捐钱,这笔巨款又该用在何处?
总不能...去加固凉州、并州的边关吧?
不知多少百姓还在忍饥挨饿,结果朝廷有钱不知道赈灾,还去加固边关?
准要闹个沸满盈天。
思来想去,秦琼深感束手无策,只能满心忧虑,呆站在原地。
秦琼身侧不远处,房玄龄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
不用细想,一看便知。
秦琼定是在忧心李斯文锋芒太盛,或者担忧钱财烫手,盘算该如何破财消灾、安稳避祸。
房玄龄心底暗自摇头,叔宝你终究是个武将出身。
心思耿直、眼界受限,只知规避灾祸,不懂借势谋局。
你不行,那且看房某如何布局。
只见房玄龄眸光一转,上前半步,躬身拱手,看似随意开口:
“陛下,臣前日闲暇,专程汤峪探望孙道长,却偶然听闻一桩趣事。
汤峪名下产业,近日又增设一处铁铺,生意兴隆、客源不断。”
突兀一句话,将所有人的注意,从这笔巨款拉到汤峪。
李二陛下闻声抬头,茫然看向房玄龄。
眼底贪念尚未散去,眉宇间,依旧残留几分纠结。
汤峪铁铺之事,他早有耳闻。
百骑暗探常年驻守农庄,事宜无论大小,都会如实上报。
铁铺开业,农具售卖一事,自然也瞒不过他。
辅机之所以强撑不去问诊,久而久之拖成了大毛病,其根本症结就在这里。
因长孙冲与之结下的仇怨,李斯文狮子大开口,索要‘五十万斤熟铁、七百五十万斤生铁’的诊金。
什么时候收到钱款,什么时候问诊看病。
八百万斤的生铁,虽说数额巨大,但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生铁质地坚硬,脆性极大,除浇筑粗笨器物之外,并无大用,废物一般的东西;
长孙家名下铁匠铺不下百家,加之有关陇各家支援,硬凑总是能凑齐的。
而看似更容易的五十万斤熟铁,才是让长孙无忌最是不舍的。
熟铁柔韧耐用,可打造农具、兵器,价值颇高。
就算李斯文那小子暴殄天物,不将熟铁打造成兵器,但也要打出多少农具,挣多少钱两。
当时,李斯文一开口,皇帝便暗自揣测——
这小子无利不起早,执意索要大量无用生铁,肯定是有变废为宝的手段,就是藏着掖着不说。
而今汤峪铁铺开业,物美价廉的农具流通天下,恰好印证了当初猜想。
但具体生铁该如何转化为熟铁,百骑探子能力有限,反复探查,依旧没能摸清。
听闻此言,在场文武纷纷侧目,一时间...却不知该找谁确定消息。
除了亲爹李绩,李斯文就再没了在朝任职的直系长辈。
就这种情况,能问谁?
秦琼无奈上前。
他就说两千万贯拿着烫手吧,才只是个消息,房玄龄便迫不及待的交钱保命了。
“房相所言...句句属实。
汤峪旗下新开铁匠铺,就设在滨河湾,近日客流爆满、生意红火。
但具体营收、获利几何,臣一概不知。”
就以秦琼的性情磊落,根本不屑于弄虚作假,在场文武也不会自讨没趣的去质疑什么。
区区钱两,又怎么比得上堂堂翼国公的口碑。
秦琼一生概括来说,不过忠义二字。
当着陛下的面,秦琼再怎么包庇他那贤侄,也不可能睁眼说瞎话。
说不知道,那肯定就是不清楚。
却没想,房玄龄眼中精光一闪,他赌的就是秦琼不曾深究。
汤峪地界,是出了名的矿产贫瘠,并无天然铁矿。
距离最近的乌鞘岭铁矿,也是产量微薄、供给不足。
可短短数月,铁匠铺不断产出大量熟铁农具,流通各州、数量庞大。
就算有长孙家赔偿的五十万斤熟铁,也绝对不够卖出农具的重量。
那答案只有一个了,冶炼生铁变熟铁。
既然生铁可炼为熟铁,那熟铁又能否进一步淬炼,得到质地精良的精铁?
房玄龄可还记得,某天遗爱从汤峪回来,支支吾吾的不说实情。
只是反复拜托自己,一定要支持李斯文,去向长孙家索要赔偿。
当时只当是兄弟义气,可而今细细回想,呵,这群小家伙怕是早就摸清了整套冶炼秘方!
房玄龄越是琢磨,越是觉得猜想正确,房玄龄唇角笑意更深:
“臣虽不知铁铺具体进项,但近日流通在外的农具,数量不菲。
汤峪农庄铁匠人数稀少,短短数月便能锻造海量铁器...
想来,定然是掌握了更为简便、高效的锻造之法。”
李二陛下眨了眨眼,还没理清房玄龄的言外之意。
等下一瞬,猛然反应过来,脸色骤然变得阴沉。
房玄龄,你老糊涂了?!
他可以毫不犹豫的下令,抄没罪臣家产,男丁处斩、族人流放;
也可以心安理得的收下臣子贡品,外邦供奉。
这是他的权柄,没人能挑毛病。
但李斯文又何错之有?
南下江南,平定士族、疏通海港、开设钱庄...屡建奇功,而少见过错。
身为帝王,身为岳丈,又岂能因为眼红臣子、女婿家的生意而去强取豪夺?
倘若强取冶炼秘法,那就成了他阿德一生污点。
前半生勤勉治国、励精图治,呕心沥血只为成就千古明君。
可若此事传开,世人如何看待他,后世史书又该如何记载?
为贪钱财,欺压有功之臣;身为帝王,觊觎女婿产业。
到那时,何来明君盛名?
何来天可汗威严?
夏桀商纣,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