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缉部办公区那片万年不变的沉闷空气里,最近难得飘进了一丝鲜活的、带着些许青涩和奶味的生机。
她叫沈柚,十九岁,实习期驱妖师,前几天刚通过入会测试。
沈柚第一天报到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背着一个比她还大一圈的帆布包,站在通缉部门口探头探脑。
“请……请问,雷克斯部长在吗?”沈柚声音软糯,但咬字清晰“我是来报到的实习驱妖师,我叫沈柚。”
杨易航正好路过,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个子不高,扎着利落的马尾,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一双杏眼又圆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认真和怯生生的热忱,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我们部长在里面。”杨易航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随后又压低了声音“不过你现在最好别进去——他刚被夏娃大人训完,正憋着火呢。”
沈柚闻言,用力点了点头,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说:“那……那我在外面等一会儿。谢谢前辈!”
第一次被人叫前辈,杨易航心里那点被索蒙扣奖金支配的阴霾,莫名散了一角。
最终,沈柚坐到了杨易航旁边。
“部长其实没你们说的那么凶啊。”沈柚在跟天吴聊天时模仿起了刚刚雷克斯说话“就你?毛长齐了吗?行吧,既然分配到通缉部,就跟着杨易航——记住了,实习期不许单独出外勤,不许逞能,不许跟老子顶嘴——后面这条对杨易航说的,你好好学。”
“哇哈哈哈哈哈!”天吴笑得前仰后合“你学的挺像啊!”
杨易航倒是有些恍惚——回想起自己也才入职不到一年,当年还是霍克兄妹带的自己和诺无呢,想不到现在也到了带新人的时候了……
就这样,沈柚成了杨易航的“小尾巴”。
她学东西快得惊人。杨易航整理案卷时她搬个凳子坐在旁边,一边看一边问,问的问题都踩在点上——“前辈,这个案例里判断妖异活动范围为什么要先排查地下水系流向?”“前辈,灵力残留的衰减曲线和气温湿度具体怎么换算的?”
她手也巧。杨易航还没反应过来,堆成小山的乱文件已经被她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天吴的报销单被她一眼挑出五处填错的地方,用便利贴标得清清楚楚,天吴拿着单子欲哭无泪,又舍不得骂她——小姑娘冲他一笑,梨涡一闪,天吴就蔫了,嘟囔着“小祖宗哎”老老实实重填。
沈柚跟诺无相处的也非常融洽——她入职当天诺无迟到了,等诺无来到公司,沈柚看到她头上的耳朵,眼睛一亮,没有害怕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小声问:“前辈……你的耳朵会动吗?”
诺无愣了一下,下意识抖了抖耳朵。
“哇!”沈柚眼睛亮得像星星“好可爱!”
被夸奖的诺无异常骄傲:“那是必须的!”
从那之后,沈柚每天都会给诺无带点小零食,有时是食堂的烤红薯,有时是自己做的蜂蜜小饼干。
连目目连都喜欢她。沈柚看见目目连在角落里打瞌睡,会悄悄把自己的外套叠好垫在她脑袋下面。目目连醒来看到,愣了半天,然后红着脸把外套还给沈柚,小声说了句“谢谢”。
整个办公区,从雷克斯到最底层的文员,没人不喜欢沈柚。她像一束小太阳,轻轻松松就照亮了这片常年笼罩在雷克斯低气压阴影下的区域。
唯独一个人例外。
索蒙来通缉部例行视察档案规范化情况时,沈柚正捧着杨易航的笔记,踮着脚往高处书架上放。看到索蒙进来,她立刻转身,规规矩矩地站好:“索蒙部长好!”
索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他的视线扫过她怀里抱着的笔记——上面潦草的批注明显不符合他要求的“标准符号体系”——又扫过她因为踮脚而微微翘起的衣摆下沿,然后收回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杨易航驱妖师,关于魏长河的案子,我需要一份书面周报。”
杨易航嘴角抽了抽:“是。”
索蒙转身走了。沈柚小跑到杨易航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前辈,索蒙部长……他一直都这么……嗯……严肃吗?”
“他一直都这样。”杨易航叹了口气“你早点习惯了就好了。”
沈柚想了想,认真地说:“嗯!那他肯定也有他的道理。我觉得,能把那么多规矩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人,一定很厉害。”
杨易航看着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真诚和敬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慨:“的确很厉害,但怎么说呢,你最好别被他顶上……不然到时候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星期四那天傍晚,杨易航处理完最后一份任务报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发现沈柚还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异常生物应对手册(基层版)》,正咬着笔帽,眉头微蹙地写着什么。
“还不走?”
沈柚抬头,冲他笑了笑:“我把今天整理的案例再复习一下。前辈你先走吧,我锁门。”
“你一个人回去?”
“嗯!”她晃了晃手机“宿舍就在隔壁街,走路十五分钟,我走大路,有路灯。别担心——更何况我可是驱妖师啊!”
“行,早点回。”
“前辈明天见!”
杨易航走出通缉部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沈柚伏在桌案上的侧影被台灯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马尾垂在肩侧,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那画面安静而普通,像无数个寻常工作日结束时的场景。
他当时没来由地多看了两眼。事后回想起来,或许那是一种直觉——深埋在意识深处、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对“正常”中一丝异常缝隙的警觉。但那时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那个画面,成了他最后一次看到沈柚活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