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盎然爬起来,伸手拉住了堂屋的门。门的缝隙一点点收窄,她看见母亲转身冲向魔物,空着手,像一只扑向火的蛾。她看见父亲的血溅在院墙上,她看见母亲被魔物一掌击退,撞在石阶上,闷哼一声,又爬起来。
然后门合上了。堂屋昏暗,外面的声音被木门隔了一层,闷闷的。
她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上。
身后柜门响了一声。洛雾然的声音从柜门缝隙里传出来,压得极低:盎然……外面怎么了?
洛盎然没有回答。她回头看着那扇柜门,忽然觉得那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姐姐的眼睛——那是一道她关上了就再也打不开的缝。
她走过去,拉开门,想把洛雾然拽出来。洛雾然正往外探,满脸慌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但洛盎然比她更快地按住了柜门。她用力把柜门往回一推——洛雾然被她推回了柜子里。
盎然——
洛盎然的手在发抖,但她把柜门的插销拨上了。咔哒一声。
她把姐姐锁在里面了。
别出来。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求你了,别出来。
她转身冲向堂屋的门。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不成样子了。父亲躺在地上,胸口一道长长的裂口,剑掉在石阶旁。母亲倒在石阶上,额角有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团扇不在她身边,她什么都没有,可她还在试着站起来。
魔物看见洛盎然从堂屋里冲出来,浑浊的红眼转向了她。
母亲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嘶哑、破碎:跑,盎然……跑……
洛盎然没有跑。她看见了父亲的剑——掉在石阶东侧,离她只有五步。她冲过去捡了起来。剑很沉,七岁的手握不住剑柄,她用两只手一起攥着,剑尖拖在地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魔物向她低下了头,那泛着黑气的手掌向她抓来。她握紧了剑,又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那只手快要落在她头顶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柜门被人从里面狠狠撞了一记。然后是洛雾然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带着一股她从未听过的狠厉:
盎然——低头!
她本能地低下了头。
一道青白色的光芒从她头顶上方掠过,带着破空声,直直击中了魔物的眼睛。团扇脱手飞旋,扇骨上残留的灵光在魔物瞳孔处炸开,黑血溅溅,碎屑散落。
那是母亲的团扇。
洛盎然不知道洛雾然什么时候找到了它。
她没有回头,没有去看。她握紧了父亲的那把剑,趁着魔物被青白光遮蔽视线的那一瞬——往前冲了一步,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双手高高举剑,向下劈落。
剑刃嵌入魔物脖颈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很脆的裂响。不是骨头,是她自己的什么东西碎了。
魔物倒下的时候,她还握着剑。黑血溅到她手背上,滚烫的,像她第一次打人时溅上的血。只是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赢了还是输了。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剑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听见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洛雾然跌跌撞撞从堂屋跑出来,手里已经空了,那把团扇被她掷了出去,此刻正落在魔物脚边,扇骨彻底碎裂,像一只折了翅的鸟。
洛雾然跑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头看她:盎然,看着我——
洛盎然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哭红的,是那种从瞳孔深处漫上来的红,像血丝在虹膜里炸开。
洛雾然愣了一下,然后懂了。
你被心魔反噬了。她的声音在发抖,盎然,你被它反噬了。
洛盎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间沾着魔物的黑血,也沾着父亲的剑柄上残留的温热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
洛雾然没有再问。她蹲下来,伸手从魔物脚边捡起了那把碎了一半的团扇。扇骨残片划破了她的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她也只是攥得更紧了一些。
她抬起手,将碎扇贴在洛盎然额头上。
我困住它。她说,它在你这儿,我就陪你在那儿。
一股温热的凉意从额头注入,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那团翻涌在洛盎然胸腔里的黑色东西被什么力量捆住了——不是消失,是被活生生压了下去,被一个人用自己的命压住了。
洛雾然收回碎扇,掌心那道被割开的伤口没有捂住,就那么露着。她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站起来了。
好了。她说,它出不来了。
洛盎然看着她掌心的血。那血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像一道还没干透的线。她忽然觉得,自己拼尽全力劈出的那一剑,砍中了魔物,也砍断了什么东西——从那以后,她和姐姐之间就多了一根永远解不开的线。
后来她才知道,洛雾然把自己的命和她的心魔绑在了一起。
她醒着,姐姐就醒着。她活着,姐姐就活着。
但她再也没办法一个人喘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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