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琴之人,正是立在庭院偏廊的金季兰。
她没有站在人前,也没有融入列队的族中弟子,只静静待在角落檐下,像一株被安置在边角的树,安分、沉默、不显不抢,却又真实存在。
众人上前例行分发归一丹。
轮到金季兰时,她微微垂首,双手稳稳托住玉瓶。礼数周全,姿态恭谨,一句“谢谢”音色平整,不大不小,刚好入耳,刚好安分。
“季兰姐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金季兰轻轻的点了点头。
可郁青看得清楚。
她双手承接,五指刻意微收,全程悬空,自始至终,没有一寸指尖触碰郁青的肌肤。
那不是拘谨。
是习惯性的避让。是长久在分寸夹缝里活着,早已练就的本能——在所有靠近、所有接触、所有温度来临之前,先一步收束自己。
郁青思索片刻才轻声开口,落语极轻:
“你弹琴的时候,左手小指,会一直微微发抖。”
金季兰骤然一怔。
她抚琴多年,寒暑不辍,从未有人告诉过她这件事。她自己也从未察觉。
她茫然低头,看着自己修长干净的指骨。
郁青只平静询问:“是手冷,还是一直如此?”
金季兰唇瓣微张,本能欲答不冷,可话到喉间,尽数卡住。
最后,她只是默默、轻轻,将整只手缩回了袖中。
无声,却已然作答。
转瞬,廊下传来一声轻唤。
“阿季。”
金世言缓步从回廊深处走出,语调平和,听不出喜怒。
就这一声,金季兰肩背极轻地一颤。
极短、极细、几乎无人察觉,像被无形的线轻轻拽了一下。她立刻转头,面上扬起温和得体的笑意,可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往下拽了半寸袖口。
就是这一瞬的小动作,被郁青牢牢看在眼里。
“哟,这不金家大少爷吗?还有心情参加比武大赛啊?我以为你上次作弊之后就不敢出来见人了呢?季兰姐姐,他不会是你哥哥吧?”
金世言脸色骤然一沉,怒火直涌上来:“怎么是你?我们金家不欢迎你!”
金季兰连忙快步上前,横在二人中间柔声劝解:“青儿妹妹,世言哥哥人其实不坏的。”
“……也好不到哪里去吧?”郁青小声嘀咕一句,转瞬脸上扬起从容的笑意,“可我是总巡察使。金世言,你确定要驱逐巡察人员?”
金世言语塞,满腔火气无从发作,只能咬牙妥协:“行,算你厉害!阿季,我们走!”
“好。”
话音落下,金世言一把攥住金季兰的手腕,力道极大,顷刻便在白皙皮肤上勒出一圈醒目的红痕。
郁青目光落在那片泛红的腕间,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拨开金世言的手掌:“急着往哪儿去?不妨带上我一个。”
“不行!这是我们金家内部私事,外人无权插手!”金世言厉声反驳。
郁青挑了挑眉,掌心亮出巡察使令牌,灵光淡淡流转:“闭门处理私事,我有合理依据怀疑你们暗中串通,筹备赛事作弊。”
“随便你揣测!指控作弊,总得拿出真凭实据!”
金世言不愿再多纠缠,再度拉住金季兰,头也不回朝着庭院深处快步离开。
郁青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不紧不慢,漫不经心地跟了上去。
心底却是一片清明笃定。
金家,绝对有问题。
若非内里藏私、暗藏诡秘,堂堂世家大族,绝不会在预赛阶段铤而走险、当众作弊。
早在上次交手,郁青便隐隐察觉异样:金世言年纪轻轻,灵力虽盛,肉身却常年气血亏空、虚浮薄弱,像是长期耗损本源、透支精血。
可反观金季兰,身形清瘦却根基扎实,本该康健无虞,腕间却布满细密旧痕,周身隐约带着长期贫血、气血不足的虚症。
兄妹二人,一个耗血过度,一个血虚难养。
一损一缺,对应得太过工整,太过刻意。
种种异象叠在一起,由不得她不疑心。
金家藏着的秘密,远比预赛作弊,要深重得多。
夜色压落金家重檐,深庭院落层层叠叠,越往深处,灵气越沉、越闷。
金世言拽着金季兰快步穿行回廊,步履仓促,全然不顾自己攥得她手腕通红。金季兰全程安静顺从,不挣、不躲、不怨,只微微垂着眼,任由他拖着走向最僻静的后山石室。
郁青身形轻敛,气息全然隐去,不远不近跟在后方。
穿过两道禁林拱门,一座封闭式青石密室静静卧在山腹之间。石门厚重,刻满老旧繁复的土系符文,是金家世代封存秘术之地。
石门应声开启。
室内无光,唯有地面一圈暗红色阵纹缓缓搏动,像沉睡的血脉在呼吸。
金世言甩开金季兰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耐与病态的虚弱:“快点。今日巡察队来过,我气血虚耗得厉害,必须补满。”
金季兰站在阵外,指尖微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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