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中的光芒柔和而均匀,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那光不刺眼,也不昏暗,恰到好处地照亮了每一寸空间,却照不亮殷无极眼底深处那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翳。
那团阴翳不是光能驱散的,它扎根在他的灵魂深处,是由几十万年的杀伐、背叛、失去与隐忍凝聚而成的,平日里被他强大的意志镇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示人。但此刻,它翻涌上来了,如同深海中沉睡的巨兽被惊醒,搅得他整颗心都不安宁。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在光芒中泛着清冷的荧光,每一缕都纹丝不动,仿佛连发丝都感受到了主人此刻的沉重,不敢轻易飘动。
血红色的长袍同样纹丝不动,那袍角本该随着法力的流转而微微起伏,此刻却如同被凝固在琥珀中,僵硬而沉重。他的双手自然下垂,指尖微微蜷曲,既不握拳也不张开,五指悬在半空,仿佛不知道该抓住什么,也不知道该放下什么。
如同他此刻的心。
既不决绝,也不放弃。悬在半空,无处着落。
殷无极看着萧禹,那双淡粉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软弱与迟疑,如同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消退。
那消退的过程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萧禹能清晰地看到那丝软弱从殷无极的眼底流走,如同沙漏中的细沙,一粒一粒地坠落,每一粒都带着一个父亲的不舍。
但最终,它还是流尽了。
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中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属于父亲的脆弱。“他……真的不是我的儿子吗?”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那不是一个执掌魔宗几十万年的掌门该有的声音,那是一个父亲在确认自己孩子是否还活着的最后一丝奢望。
但当萧禹的回答落入他耳中,那丝脆弱便如同被烈火烧尽的枯草,只剩下灰烬。
“掌门的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不然,我们也不会出现在此地。”
萧禹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淡然。
那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仿佛殷无极的怀疑、他的确认、他的挣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仿佛这一切——从殷辰苏醒的那一刻起,到此刻殷无极亲口问出这个问题——都是早就写好的剧本,而他萧禹,只是那个不紧不慢念出台词的演员。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让殷无极很不舒服。
他闭上眼。
静室中的光芒照在他脸上,将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面容映得苍白如纸。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薄而锋利,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刀。他的呼吸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仿佛他在刻意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被情绪吞噬。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玉素真以为他永远不会再开口了。久到静室中的光芒仿佛都暗了一分。
然后,殷无极睁开了眼。
那双淡粉色的眼眸中,只剩下一种颜色——冰冷。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仇恨,而是一种纯粹的、彻底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冷。那是魔道强者应有的眼神,是几十万年杀伐淬炼出的、不会被任何情感左右的冷酷与无情。
那种冰冷,不是天生的,是后天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每杀一个人,冰冷就多一分;每经历一次背叛,冰冷就厚一层;每一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冰冷就深一寸。几十万年下来,那冰冷已经深入骨髓,成为他的一部分,比他身体里的血还要真实。
“你之前说的那个楚寒。”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低沉与平稳,没有颤音,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如同在分析敌情的客观。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他此刻不是在谈论夺走自己儿子身体的仇人,而是在分析一个需要铲除的对手。
“就是夺取了我儿子肉身的那个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太易仙门的乾榜第一,似乎就叫做这个名字。”
不是疑问,是确认。他已经不需要萧禹来告诉他真相了。他要的,只是从萧禹口中听到那个名字,让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彻底消散。
萧禹微微点头。
“掌门好记性。正是那个楚寒。太易仙门真传首席,天骄榜乾榜第一,风头无两。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殷无极看出来了。那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了然。
“楚寒这个名字,也不是他的真名。他原本来自下界,在那个世界,他叫——楚修。”
殷无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楚修。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说过。九苍大世界太大,下界太多,每天都有无数天才崛起,也有无数天才陨落。一个下界的名字,不值得他记住。但萧禹接下来的话,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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