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江淮大地的每一寸肌理之上,将蜿蜒的月牙河裹成一条暗银色的丝带,也将安庆城笼进一片密不透风的沉寂里。城头的火把连成蜿蜒的火龙,跳跃的火光映着城墙上将士们紧绷的脸庞,他们的眼窝深陷,布满血丝,身上的甲胄斑驳破旧,沾着未干的血渍与尘土,被夜风一吹,泛着冷硬的寒光。火把的光晕之外,是城外旷野里那片死寂的黑暗,风过处,焦黑的芦苇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哀鸣。海风裹着咸涩的气息,卷过残破的芦苇荡,带来远方隐约的涛声,那涛声起初细碎如低语,渐渐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仿佛藏着千军万马的蹄音,正朝着这片江岸汹涌而来。
林墨卿彻夜未眠。他身披一件磨得发亮的铁甲,甲胄的缝隙里塞着麻布,用以缓冲兵刃的撞击,此刻麻布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背上,又冷又硬。他立在城头最高的了望塔上,腰间悬着那柄缺口累累的长剑,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东南方的海面,那是倭寇战船驶来的方向。夜露打湿了他的鬓发,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下巴的胡茬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身后,立着须发皆白的弧父,老将拄着一杆通体黝黑的长枪,枪尖的红缨早已褪色,却依旧倔强地挺立着。弧父的眼眸浑浊却锐利,如同暗夜中的鹰隼,他的呼吸粗重,每一次起伏都带着风箱般的声响——那是上次大战留下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更何况是这般夜风凛冽的时刻。
了望塔下的军营里,早已是一片枕戈待旦的肃杀。将士们或靠在城墙根打盹,或坐在篝火旁擦拭兵刃,甲胄碰撞的脆响,兵刃摩擦的锐声,与伤员压抑的呻吟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篝火的光芒跳跃着,映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他们中有的还未满弱冠,脸上的稚气未脱,却已经历了数次生死之战。一个断了左臂的少年兵,正咬着牙,让军医为自己包扎伤口,布条勒得太紧,他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咬着嘴唇,没发出一声哭喊,只是那双看向海面的眼睛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恐惧与决绝。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那一刻,东方的天际线撕开一道浅灰色的口子,将沉沉的夜色撕开一道缝隙。就在这时,了望哨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那声音刺破黎明的寂静,带着绝望的颤音,在安庆城的上空炸开:“来了!倭寇的战船!来了——”
林墨卿的心猛地一沉,他霍然俯身,朝着了望哨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海平线上,忽然冒出密密麻麻的黑点,起初小如蝼蚁,随着海风的推送,那些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渐渐便显露出狰狞的轮廓——是战船!数百艘战船乘风破浪,船身雕着狰狞的兽面纹,船桅高耸入云,如同一群从地狱里爬出的巨兽,正朝着江岸扑来。船桅上的“征夷大将军”旗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黑底白字的旗帜,在初升的朝阳下刺得人眼生疼。甲板上,倭寇将士的铠甲泛着冷光,密密麻麻的长矛与武士刀,在阳光的照射下汇成一片森冷的铁林,那些倭寇的脸上带着嗜血的狞笑,隔着数里之遥,仿佛都能听见他们嗷嗷的叫嚣声。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战船两侧架起的铜炮。那些黝黑的炮口,粗如儿臂,长长的炮管斜指天空,如同凶兽的獠牙,正缓缓调转方向,对准了安庆城头。阳光落在炮管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那光泽里,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戒备!全体戒备!”林墨卿的吼声震彻城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军令如山,城头上的将士们瞬间从疲惫中惊醒,迅速列阵。弓弩手们张弓搭箭,羽箭的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的手臂青筋暴起,死死攥着弓弦,指节泛白;盾牌手们将厚重的木盾牢牢钉在城墙之上,那些木盾是用百年老榆木制成的,本是坚不可摧,此刻却在倭寇的铜炮面前,显得如此单薄;长矛手们探出半截枪尖,密密麻麻的枪尖汇成一片钢铁的丛林,他们的脊背挺直,如同山野间的青松,眼神里满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可当第一声炮响撕裂长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让整座安庆城都在剧烈颤抖。大地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脚下的城砖嗡嗡作响,不少将士站立不稳,踉跄着摔倒在地。一枚滚烫的炮弹,拖着长长的黑烟,呼啸着掠过城头,重重砸在城墙的垛口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用巨石垒成的垛口,瞬间便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石屑飞溅,如同漫天飞舞的冰雹,朝着四周激射而去。几名躲闪不及的将士,瞬间便被崩飞的石块砸中,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城砖上,触目惊心。一个年轻的弓弩手,被一块碎石击中了胸膛,他手中的弓箭“哐当”落地,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眼睛圆睁着,嘴里汩汩地冒着鲜血,却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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