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愁沉沉压下,锦绣飞烟敛了心绪,语气郑重厚重:“干爹保重。”
吴界的脚步微微一顿。
夜风里飘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转瞬即逝。随即,那温柔平缓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散了离别的凝重,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随和:
“不过一场远行而已,不必这般依依不舍。怎么,你是不打算回来了?”
“儿必早日归来!绝不滞留他乡!”锦绣飞烟躬身应下,语气笃定。
皓月当空,清辉落满山林。
吴界停住身形,抬眸望向万古悬天的明月,眼底藏着千年沉淀的孤凉,也藏着对少年最温柔的纵容:
“也不必归得太急。”
“好好看山河万里,历人间百态。待你看够了风月,闯累了江湖,心生疲惫之时,再回来就好。”
故里空山,永远是他的退路,永远为他敞开。
“去吧。”
“干爹……”锦绣飞烟还欲再说,千言万语皆是牵挂不舍。
背对他的吴界轻轻抬手,淡淡摆手,温柔截断:“去吧。沿途若遇奇人怪事,山海机遇,归来讲给我听,也好解我闭关寂寥。”
一句家常软语,揉碎了所有沉重离别,温柔至极。
锦绣飞烟重重点头,眼底温热酸涩,只沉声应道:“嗯!”
他不再迟疑,转身离去,简单收拾好随身行囊,一身轻装,一步步走出了生活数年的杀戮仙山山门。
山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山中月色,也隔绝了那个默默目送他的人。
居所窗下,清辉寂寂。
吴界静立窗前,目光遥遥落在山道尽头,看着那道鲜活热烈的少年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山林尽头。
喧嚣落尽,空山复寂。
偌大的杀戮仙道,再无少年笑语喧闹,只剩满林清风、一轮孤月,与千年不变的冷清。
良久,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山道,轻声呢喃,话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满是孤凉:
“这里……又要冷清一段时日了啊。”
一声轻叹,落尽千年孤寂,万般牵挂尽数敛入心底。
他缓缓阖上双眼,周身道韵悄然流转,静谧居所瞬间被沉沉寂光笼罩。
空山彻底沉寂。
山门之外,少年远行的气息彻底消散,山林间仅剩长风过林,冷月悬天的寂寥。
吴界端坐蒲团之上,双目紧闭,周身无半分凌厉杀伐气韵,只剩千年沉淀的孤静。
闭关大阵缓缓运转,层层叠叠的空无道韵笼罩整座闭关秘境,隔绝尘世一切喧嚣,也锁住了他一身浮沉岁月。
心神沉入虚无,过往千载岁月,如流水般在识海之中翻涌。
恍惚之间,他仿佛再次望见了那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里的太古残景。
万古之前,天地崩裂,星河倾覆,苍茫诸天破碎成无尽残墟,大道崩颓,仙途断绝,世间再无完整苍茫世界。
那一日的血色天光,焚尽万古圣贤,满目疮痍,众生绝路。
他彼时只能以旁观者的角度,立于乱世残垣之间,只能远远望着那道顶天立地的至尊身影,本源大圣孤身屹立于破碎苍穹之下,独对崩塌万界,寂灭苍生。
时至今日,吴界依旧无从揣测当年本源大圣归墟之后,帝尊的心境。
是目睹万道成空的漠然?是看着众生覆灭的悲悯?是临绝境而不灭的倔强?还是看透天地轮回,万般皆是虚妄的苍凉?
无人知晓。
他只记得,漫天碎界、遍地残魂之中,那位执掌诸天的帝尊,未曾驻足片刻,未曾回望一眼破碎山河,只是一步一步,沉稳孤绝,踏着满地道骸碎光,继续往前走去。
前路无光,大道已死,可帝尊依旧迈步,独赴无人可及的苍茫前路。
千载光阴倏忽而过,当年的残景早已尘封,可这一幕,始终烙印在吴界的神魂深处,从未淡去。
反观自身。
千年守山,岁岁凭栏。
自诸位师兄陨落,师尊归墟之后,他便困于这片残山剩水,守着孤坟,困于过往,执念不散,寸步未进。
他手握滔天杀伐之力,执掌无道,纵横五域,却终究停滞不前。
修为卡在桎梏之中,看似步步稳妥,实则早已画地为牢,困死在了自己的执念与过往里。
他护得住一方山林,守得了故人遗迹,却破不开自身大道,触不到那更高的境界。
良久,蒲团上的吴界缓缓睁眼,漆黑眼眸里无波无澜,只剩一片看透虚妄的澄明。
超脱五道的极道已被帝子得证成圣,自己想融五道成尊的路已是断绝。
他一生修行,博采众长,纳五行,驭神树,掌太初,执杀戮,万千道法融于一身,看似底蕴浩瀚、万法俱全。
实则驳杂不纯,万般术法皆成桎梏,捆锁他的神魂大道,让他永远只能居于强者之列,却永远踏不进至尊之境。
古之至尊,尚且不能贪多求全,以万法证大道,可他吴界,恰恰败在这万法之上。
既然万法缠身、前路已绝,那便另辟蹊径,颠覆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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