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
玄铁地牢内
得知宋若还得将他送回去，顾泓锦哭得撕心裂肺，宁愿死在六扇门的玄铁地牢内也不肯再落到斩道会手中。
宋若倒是有心给他来个痛快，顾泓锦虽然不是亲自动手，但小鱼学姐和姜觅长老的性命有一半得算在他的头上。
沈墨及时拦住了她，顾泓锦的确该死，可也不该死在这个时候。
若是新帝今夜当真在六扇门暴毙，那么斩道会给他们的罪名就不再是莫须有，甚至还会牵连更多无辜的人。
见顾泓锦哭闹个没完，韦之岩在他的后颈处来了一记手刀，慌乱得几乎精神失常的新帝毫无防备，瞬间昏死了过去。
一直到韦之岩将弟弟扛走，顾昀奕都没再开口说话，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当初和叶轻衣远走高飞，的确是他负了父王、负了天下百姓。
他从不否认那场任性的出走。
虽不在朝堂，可这些年他和轻衣也一直在北长城征战，便是用另一种方式保卫国家。
本以为北长城之外，那些狂暴嗜血的魔族就是顾氏王朝最可怕的敌人。
没想到王朝内部竟然出现了如此的蛀虫，将祖父、父亲苦心经营的天下蚕食殆尽，偌大的城池竟然只剩下一个空壳。
到头来，竟要这些孩子替他们这些大人收拾残局，真是让人汗颜。
所以他必须得做点什么，即便已经有些迟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顾昀奕收敛了往日的吊儿郎当，眼神坚定：“你们需要什么尽管提。”
沈墨的目光移向冷烟黎。
这位执事本就身体羸弱，这次又被关在阴湿的地牢内数月之久，历经了磨难，气息已是越发薄弱了。
沈墨低声请求顾昀奕，能否将她接去他的府内安置，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顾昀奕没有片刻犹豫，一口应下。
当夜，沈墨与宋若双双扮作随行小厮，缩在马车角落，借着顾昀奕亲王的名头，从偏门驶离了那片森严的宫阙。
走出一里地之后，沈墨才牵起缰绳，调转了方向，重新驶向宫殿群。
宋若已在马车里脱掉了小厮的灰褂，从门帘处探出身，挨着沈墨坐到了车辕上。
冷冷的夜风迎面灌来，才有确已入冬的实感，她伸手从沈墨手里扯过缰绳，动作利落，毫不客气。
沈墨正出神，手上一空才猛地回过神来，偏头看她，缓声道：“你的伤才好全，还是进去休息吧。”
当然，宋若是从不会听劝的倔丫头，沈墨了解她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明知说了也无用，可他还是忍不住啰嗦这一句。
宋若果然扯着缰绳没松手，她皱着眉头，不解地看着沈墨，忽然问道：“你怎么了？”
沈墨微微一愣，“什么怎么了？”
宋若：“韦之岩和霏语暗中集结的玉麟军、六扇门的旧部已初具规模，再加上周幽先生暗中策反的朝中部分世家大族和官员。”
“我们谋划了这么久，连最难的一步，顾泓锦，我们也接触到了，甚至探查到了他对斩道会的动摇。可见那小子虽然懦弱，还不算蠢到家。”
“所有的计划都在稳步进行着，只等明日早朝，以周幽先生为首的儒士们申请奏对，我们便能正大光明地走入宫殿，所有的冤屈就可一并洗清，难道不是么？”
沈墨不置可否。
他早就清楚，斩道会的实权源自于顾氏王朝，一旦他们能在朝堂内终结斩道会的话语权，学院那处、北长城那处所受到的阻碍就会变小。
所以这些天，他几乎不曾合眼，整宿整宿地谋划，周旋在那些满腹花花肠子的官员们之中，才终于走到这一刻。
听完宋若的长篇大论，明明是他自己想的主意，沈墨竟然表现得有些迟钝，他的目光游移了一瞬，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宋若：“那你为何还眉头紧皱？”
沈墨看着宋若的眼睛，他来不及欢喜自己心爱的姑娘，那个常年神经大条的姑娘，居然注意到了他刻意隐藏的情绪变化。
是啊，一切都是如此顺利，为什么他还是眉头紧皱，为什么他的心里比千军围杀时还要忐忑不安？
他的脑子里还充斥着万千未解的谜题，每一个谜题都拽着他的思绪往下坠，让他陷入各种各样的怀疑。
“宋若……”沈墨自己都未曾察觉到他已唤出了宋若的名字。
“太顺利了。”他喃喃自语，“可怎么会如此顺利呢？”
忽然，黄骠马带着他们拐了个弯。
远处的天际已经泛白，他们抬眼望去，前方一片张灯结彩的府邸赫然映入视线。
说是张灯结彩，其实也只在檐下挂了一盏红灯笼，门两侧贴着一副有些褪色的春联，显然还是去年新年时留下的旧物。
可院墙内却漫出热腾腾的欢笑和推杯换盏的喧闹，烟火气扑面而来。
沈墨下意识地问道：“今日是什么节日么？”
宋若看了会，想起最近城中流传的一桩小事。
有个卖菜的小贩，家中养着病重了多年的老母，为了治病几乎散尽家财。
连着拜访了帝都诸多名医都无能为力，大夫更是直言难以熬过今年冬天。
也不知是不是小贩的孝顺感动了上天，在没有任何特效丹药的辅助下，一夜之间，这位七十高龄的老婆婆竟然奇迹般地康复了。
多年的腿疾也不治而愈，能吃能喝，面色红润如常人。
小贩一家喜极而泣，大摆这场宴席，请左邻右舍都来沾沾喜气。
想必他们今夜驶到的，正是这户人家门口了。
沈墨听完宋若的叙述，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低声重复了那两个字。
“奇迹。”
“或许我们真的能创造这个奇迹？”
宋若低头看了一眼，旋即伸手握住了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
冬夜的风毫不留情，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
沈墨的手很凉，指尖冻得微微发僵，火系法修宋若的掌心却是暖暖的。
“我们已经创造很多奇迹了。”她悄声道。
她轻轻握着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捂了许久，而后十指交错，两人就坐在马车里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
等待最后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