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颐之将信纸收回袖中,整肃衣冠,端端正正地作揖。
“陛下。”
“今日殿上,双方各执一词。祭酒先生有青鸟三封密信为凭,臣有第四封信为证。既然双方都无法当场自证清白。”
“既然如此,臣恳请陛下将沈墨、宋若以及名单上二十三名官员,全部押入大理寺天牢。由大理寺会同刑部、御史台,三方会审,逐一勘验笔迹,逐一比对印信,逐一传唤证人。短则三日,长则半月,必有定论。”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周幽脸上一掠而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似乎是在嘲讽他:三司会审,这不正是祭酒先生今日所求么?
“臣附议。”
“臣附议。”
“陛下,按律当由大理寺审理,不可殿前定案啊!”
附议之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皇座。
周幽的脸色变了。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沈墨和宋若被押入大理寺天牢,那就是羊入虎口。
大理寺是什么地方?
是大理寺卿的老巢,下到狱卒,上到典狱官,如今正被斩道会牢牢掌控!
“陛下!”周幽上前一步,声音急促,“不可!大理寺卿本人便是涉案之人,若由大理寺审理此案,岂不是——”
“祭酒先生。”魏颐之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商量似的口气,“您这是不信大理寺了?”
“也罢,若是不由大理寺审,那由刑部审,还是由御史台审?或是由您亲自监审?您总不能在这大殿上,仅凭几句话,就把二十三个朝廷命官全砍了吧?”
他转过身,看向满殿官员,摊开双手:“诸位大人,祭酒先生认为我们之中有二十三人是斩道会细作,不审不查,当场拿下。今日究竟是他周幽说了算,还是律法说了算?”
这些歪曲事实的话,把满殿官员的恐惧变成了愤怒。
是啊,今天你周幽能凭几封信拿下二十三人,明天是不是能再拿下二十三人?
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嘴上说得好听,依法公正,要将二十多位官员关进大牢,却关不得那个小丫头片子?
凭什么?!
“请陛下依律而断!”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句。
“请陛下依律而断!”更多人跟着喊。
顾泓锦坐在皇座上,手指死死攥住龙椅的扶手。
自魏颐之将宋若抬上大殿之后,沈墨便知道此时任何言语都是徒劳,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拼命在记忆里翻找与此人相关的一切信息。
此人藏得实在是太好了!
魏颐之,农家出身,科举入仕,一步一步通过策应考试考上来的紫袍官员,毫无身份背景,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甚至与官场同僚都鲜有来往。
沈墨怎么可能想得到,会是这样一个近似孤臣的人站出来,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如此步步为营又怎么可能是个不知名的小角色?
这个魏颐之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咬着牙,脑海中开始拼命计算翻盘的可能性。
如今或许还剩下一个变数。
顾泓锦,只能看顾泓锦的决断了!
而顾泓锦就坐在那里,他的目光在沈墨和魏颐之之间来回游移,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在犹豫。
他知道魏颐之在断尾求生,他要把所有人拖进大理寺的地盘里慢慢磨。
同样他也知道一旦把人押下去,宋若和沈墨就一定会被扣上罪名,甚至有可能在牢狱中被暗杀。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不等顾泓锦反应,魏颐之便已冷冷地发号施令。
此时多重对峙的震撼下,谁都没有反应过来,一个小小的御史中丞怎敢在御前喝令?
暗卫们已然围近,身负重伤的沈墨哪还有力气挣扎,他死死地盯着顾泓锦,忽然高声道:“顾三!”
“别忘了,你也曾是苍穹学院内院学子!你已经因为懦弱害死了你的父亲——”
“闭嘴!”魏颐之怒喝道,“罪民沈墨,你竟敢直呼天子名讳!”
“——难道还要再因为懦弱葬送他这一生的心血吗!?”即便被四五只手将头死死地按下,沈墨的声音也还是压过了整个大殿的嘈杂。
那是沈墨对他灵魂深处的质问,来自被背叛者对背叛者的质问。
是啊,你原本也是我们的伙伴。
曾经我们也为了你,深入斩道会的腹地,付出惨痛代价将你救下。
如果你不曾动摇,我们本该是最忠诚的臣子,是你最大的助力!
这些话沈墨没有说出口,却真真切切传到了顾泓锦的耳朵里,。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
悔恨?惭愧?
顾泓锦说不清道不明。
以前在帝都书院,他听不懂周幽那个老头子讲的大道理,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什么“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这些他通通不在乎,他顾泓锦只想坐在那张龙椅上受万人朝拜,这就是他的梦想。
草菅人命是皇族的权利,他以为父亲也是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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