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撑着地图两侧,目光从南线扫到西线,从西线扫到北线,又从北线回到南线,像一台精密的光学仪器在扫描目标。
他的呼吸没有加快,心跳没有加速,神色一如往常地沉稳。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指挥室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紧张,不是慌乱,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气压骤然下降的压抑感。
空气又冷又硬,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涩味。
“统计一下。”贺明终于开口。他的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个音阶,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沉甸甸地砸在桌面上,
“红方目前的战力损失,报一个总数出来。”
参谋组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没有人主动开口。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石齐飞率先打开文件夹,翻到战力统计表那页,钢笔压在纸面上,笔尖悬在数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南线三号防区,损失战力约占总兵力的百分之六。西线四号防区,约百分之八。北线补给线被袭,连带损失约百分之二。加上之前零星交火中被消耗的部分……”他的笔尖终于落了下去,在纸面上划出一个两位数。他把那个数字念了出来。
指挥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百分之二十。
红方的整体战斗力,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蓝方消耗了百分之二十。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而是意味着近百名学员已经在这场对抗中被判定出局,意味着红方的兵力优势被削弱了一截,意味着蓝方正在用一种他们还没有完全摸透的战术节奏,一点一点地蚕食着红方的战线。
“庄嵩动真格了。”贺明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沮丧,只是一种确认——确认了对手的实力。
他想起昨天傍晚在办公楼下的那场短暂交锋。
庄嵩问他寒月沁在参谋组里表现如何时,他回答的是“你很快就会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庄嵩也知道了。
只不过庄嵩知道的比他更早———那个人在昨天晚上就已经预料到了蓝方会从哪里下手、会用什么节奏、会达到什么效果。
而他,是在红方损失了百分之二十的战斗力之后才反应过来。
贺明必须承认,在指挥调度和兵力部署方面,庄嵩确实比他更强。
这不是理论功底的问题,也不是战术素养的差距,而是———庄嵩见过的战场比他多,闻过的硝烟比他浓,淌过的血比他热。
那些东西,是坐在实验室里、泡在图书馆里、在电脑上做多少次仿真推演都补不回来的。
贺明没有时间沮丧。
他敛住心神,开始在脑海里调集所有关于庄嵩指挥风格的信息。
庄嵩的指挥风格是一台精密的绞肉机,他会在你最强的地方消耗你,在你最弱的地方撕裂你。
他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不会给你调整的时间,他会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直到你的防线彻底崩溃。
“命令各防区立即收缩防线,放弃外围警戒,将所有兵力集中在核心防御圈内。”贺明下达第一个命令。
“补给线暂时中断北线,启用备用通道。通信频段加密等级提升到二级,每十五分钟跳频一次。”
参谋组的人迅速行动起来。
电话铃声响起,通讯员的回复声此起彼伏,地图上新增了更多标注———红色代表红方收缩防线,蓝色代表蓝方推进方向,黑色代表损失区域。
指挥室里的节奏骤然加快,每一个人的动作都比刚才更利落,每一个指令的下达都比刚才更果断。
但贺明知道,这些只是止血。
真正的问题是——蓝方正在以一种他们还没能完全破解的战术节奏推进。
庄嵩用的不是某一种固定的战术,而是一整套组合拳。
他先是用小股精锐部队在红方防线的各个节点上进行试探性攻击,摸清红方的反应速度和兵力分布,然后在红方通讯切换的时间差里完成兵力渗透。
他把兵力调配到红方两翼的薄弱处,用牵制打法迫使红方分兵应对,然后集中优势兵力从正面撕开缺口。
这是一套极其成熟的战术体系,需要一个高度默契的指挥团队来执行。
蓝方参谋组的那些大二学员在庄嵩短时间训练下加上他们长时间的夜训等等配合,已经达到了不需要语言沟通就能完成战术动作的程度。
而红方参谋组在一起磨合的时间只有一天,一天的默契,和一年的默契,差距是时间堆积出来的,不是天赋能弥补的。
贺明走到通讯台前,拿起对讲机,深吸一口气。
“我是贺明”
“红方各连队注意。蓝方正在对我们进行多点突破,他们已经在我们防线上撕开了几道口子。”
“但是,这不是结束。这是我们反击的开始。各连队报告当前情况,我要知道每一处的兵力、弹药、伤员情况和实时态势。”
放下对讲机后,贺明转身面对参谋组,
“我们不能被动防御下去。庄嵩的战术节奏很快,但他的快是有代价的。他的兵力在多点突破中已经被分散了。
“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突破口,集中优势兵力打一个漂亮的反击,就能扭转局势。”
姜维抬起头:“突破口在哪里?”
贺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南线划到北线,从北线划到西线,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
蓝方东侧阵地的后方。那里是庄嵩的指挥部所在地,也是蓝方整个战术体系的神经中枢。
如果能够突袭蓝方指挥部,哪怕只是造成短暂的通信中断,也能打乱庄嵩的进攻节奏,为红方争取宝贵的调整时间。
“我们派人去。”贺明说着,但他的目光已经从地图上移开,下意识地投向坐在指挥桌角落的人。
那个从对抗开始就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听着、思考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