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上京,司马苏府。
夜已深,正堂的烛火却燃得通明。
苏衍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封刚从卢州飞来的密报。
密报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在他心头。
他将密报缓缓放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飞雁城虽说拿下了,可黑虎营受损严重,德王和萧景寒都活着,而苍南城不仅安然无恙,还折损了三位长老,连邬默也死了。”
苏衍握紧信纸,眼神露出不寒而栗的寒意:“养了剑邪会那么久,培养出来的都是些什么酒囊饭袋?!”
“明公息怒,微臣与宣慰使丘大人探过口风,这一仗绝非邬长老之过,而是镇守苍南城的章宇太强了,每逢逼至绝境其总有奇招逢凶化吉,就连兽潮危机也找了血衣楼的杀手相助,明显是早有准备。”
堂下说话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蓄着三绺长须,穿着一件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根素色腰带。
他是苏衍的首席幕僚,姓姜名子衡,跟随苏衍已有五十七年。
苏衍冷冰冰地说道:“子衡不必多言,那邬默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老夫岂会不知,但败了就是败了,老夫可没蠢到自欺欺人的地步。”
姜子衡拱手弯腰,谦卑道:“本次围剿虽败,也绝非全无收获,至少一处龙脉已收回,而衡州那处的龙脉也已探明消失殆尽,往后不必费心,只是微臣认为,那厮章宇是个祸害,必须尽快铲除。”
看苏衍不说话,姜子衡继续推演道:“如今苍南城刚遭一劫,定是元气大伤,何不乘胜追击,一举拿下?”
苏衍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话是这么说,但不可。”
“哦?微臣愚钝,为何不可?”
“剑邪会经此一役同样元气大伤,收集龙脉一事是当前第一要务,调往其他人手会打乱原先部署,另外对于剑邪会的存在陛下虽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毕竟此事并不合规矩,若是闹得太大,陛下恐怕会怪罪下来。”
姜子衡拱手道:“这些恐怕并非明公真正担忧之事吧。”
苏衍点头微笑道:“不错,子衡果然了解老夫,你近两日应该已经听说彗星降世之事吧?”
“那是自然。”姜子衡点头又道,“这两日朝野上下皆在议论此事,宇文礼大人预测为大凶之兆,恐与此前九转圣莲道统更易有关。”
“嗯,子衡你还年轻,有所不知,上古时期每当仙人陨落都会伴随彗星出现,自绝地天通后,人皇掌凡界权柄,彗星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人之巅即为仙,可凡界无仙,最接近仙人境界的便是人皇。”
姜子衡瞪大了双眼:“明公难道是说……陛下……”
苏衍严肃打断道:“慎言!”
姜子衡赶紧捂住了嘴,生怕多说一个字。
苏衍意味深长地说道:“人皇永不落,落的只是一个朝代罢了。”
姜子衡小声道:“大皇子和二皇子都相继抵挡不住岁月流逝薨逝了,可咱这陛下却依旧健在啊,看不出有半点符合星兆所示的迹象。”
苏衍摇了摇头:“子衡你错了,一句话里出现了三个错误。”
姜子衡一愣,心想:三个错误?哪三个?
苏衍摆了摆手:“无妨,有些事你不必知道,说回正题吧,当前彗星降世,意味着上京以外不久后便烽烟四起,老夫也要提前做好准备,不便再对外起兵戈,眼下章宇并不是我们的主要目标,你还有其他策略吗?”
姜子衡想了想说道:“那便怀柔,将其拉拢至我们这边,先是观察一番,若是不听话,再寻机会杀掉。”
“那依你看,该如何怀柔?”
姜子衡拱手道:“此事交托微臣便可,微臣自有办法。”
“行,你的鬼点子多,老夫不多过问。”
没等姜子衡回话,苏衍又抬起头问道:“对了,剑邪会那边怎么回复?那几个长老能复活吗?”
姜子衡面色一凝,沉声道:“禀明公,微臣询问过魂师,三位长老的魂灯已灭,回天乏术。”
苏衍闻言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穆长老和莫长老的魂魄被炼化殆尽,并没有进入阴司,而邬长老更为特殊,他似乎……”
“似乎什么?快说!”苏衍催促道。
“其好像并未死去,而是被彻底抹杀了,他的魂灯并不是熄灭,而是直接消失于世间。”
苏衍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章宇。”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称量它的重量,“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时,门外传来管家通传的声音:“老爷,孙公方才派人送来了一个玉简,请您过目。”
“呈上来。”
苏衍接过玉简后,将其打开,里面有一颗留音石和一封信。
苏衍皱着眉,往留音石注入真气。
传来的正是邬默那句“此事全凭我一人做主……”
苏衍又打开信件,里面只写着一个字——
定。
姜子衡虽然跟了苏衍五十七载,但对于这些大人物之间的博弈却依旧看不透。
定?
定什么?怎么定?啥时候定?
简直莫名其妙。
“孙况那老东西,在敲打老夫呢……”
苏衍冷笑一声:“罢了,本来老夫就没打算继续,既然如此,就当是承了你的情了。”
见姜子衡仍站在原地,苏衍问道:“还有事?”
姜子衡回道:“还有一事,事关飞雁城,木枭夺下城后让德王与萧景寒逃了,只怕他们会重整旗鼓再度反扑,微臣想知道,究竟打还是不打?”
苏衍冷冷道:“那个木枭长相丑陋,性格乖戾,老夫实在不喜欢,若不是看他还有点用,老夫早就想杀了,哼,他想当飞雁城的土皇帝随他去,老夫只需要龙脉,其他的,随他们怎么造吧。”
“明白,微臣这便告退前往苍南城。”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