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祖父和父亲让他背的全是治人之术。
他想出来的所谓毒方，或许早就被前人研究出来过。
到底是见的少了，学的少了。
还是不够。
这样的他，真的能保护好哥哥吗？
祁夙待在药庐的时间更久了。
转眼便到了盛夏。
这日，天色已近黄昏，小厮来叫祁夙去吃饭。
祁夙放下手中的药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后，才慢吞吞地起身从药庐出来。
刚踏入正厅，祁夙脚步一顿，愣在了原地。
只见梨花木圆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卧着个荷包蛋的长寿面。
旁边则是他平日喜欢吃的菜，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
“这……”
祁夙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蝴蝶振翅，在眼下投出片片阴影。
祁遥从内间缓步走出。
他身上穿了件紫色的袍子，矜贵清雅，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嘴角还含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在余晖的照射下，整个人仿佛都镀上了一层暖意，倒映在祁夙眼中，闪闪发光。
“站着做什么。”祁遥朝祁夙招招手，“过来。”
祁夙走近，目光在祁遥含笑的眉眼与那碗香气扑鼻的长寿面上流转。
一个被他刻意遗忘的日子悄然跃上心头，心突然就剧烈颤动起来，撞得他胸腔都有些发疼。
祁遥见祁夙还傻站着，轻笑着将他拉着坐了下来。
随后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给祁夙。
“打开看看。”
祁夙下意识接过，一向扎针极稳的手竟开始抖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打开盖子。
里面并非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枚小巧玲珑、质地光滑细腻的青玉印章。
祁夙像对待世间稀世珍宝般，轻轻掂起了那枚印章。
印章底部刻着一个工整有力的“夙”字。
“这……”
祁夙心脏猛的一跳，抬头看向祁遥。
这是哥哥的字！
难不成这个印章是哥哥亲手刻的？！
祁遥目光柔和，郑重道：“小夙，愿你此生夙愿得偿，自在随心。”
夙愿得偿，自在随心。
这八个字如同无数震天响的巨大爆竹，在他身体轰然炸响，直冲脑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早就刻意忘记生辰这种东西了。
逃难的那一年来，每日都是在悬崖边上行走，活着便已是奢望，更别谈庆祝这些东西了。
那时，复仇是他有且仅有唯一的念头。
去岁冬天初见，哥哥问他生辰，他也只是含糊应对了下。
没想到哥哥竟然能记得。
更没想到哥哥不仅记得，还给他送了生辰礼物、准备了长寿面。
夙愿所成……自在随心。
真真是极好的祝福。
祁夙眼圈迅速泛红，眼前雾气弥漫，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能看见祁遥含着盈盈笑意的脸。
看不清晰，却又在心上分外清楚。
祁夙紧紧攥着那枚冰凉通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般。
他想说，想感谢哥哥，可就是发不出声，只能定定的看着哥哥。
似乎又回到了初见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时候。
“喜欢吗？”
祁遥见祁夙皱着白净小脸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伸手轻轻捋了捋祁夙有些凌乱的发丝。
这一捋，瞬间把祁夙在眼眶边打转的泪珠捋了下来，泪珠大颗大颗滚落，砸在祁夙衣襟上，也砸在了锦盒上，晕开点点深色的痕迹。
祁夙慌了，忙手忙脚乱的去擦拭锦盒。
可怎么擦都擦不掉已经留下的痕迹，顿时眼泪流得更汹涌了。
但他只皱着脸哭，嘴死死咬紧，也不出声，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哑巴，只偶尔从喉间溢出几声压抑不住如小兽般的呜咽。
祁遥看着他这副着急又可怜的样子，心中微软，拿起丫鬟递过来的帕子，轻轻擦拭祁夙脸上的泪痕，柔声细语宽慰：
“傻瓜，哭什么呢，大好的日子，快尝尝这面吧，再放怕是要坨了。”
祁夙用力吸了吸鼻子，总算是勉强止住了眼泪。
养了这些时日，他的睫毛总算长了回来。
此刻被泪水打湿，簇簇黏在一起，在烛火映照下，那双泛红的眼睛倒显得分外明亮灵动。
祁夙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小心翼翼地把印章和锦盒放好，才拿起筷子。
可看见焦黄的荷包蛋边缘，他又忍不住想哭了。
祁夙压下鼻尖喉间眼中的酸涩，抖着手夹起了一筷子，也不管热不热，直接一口塞进了嘴里。
面条因为放的过久有些软烂，但味道极佳，就是有些咸。
不。
面不可能咸。
是他自己的问题。
一定是他的味觉出了问题。
这面是灭门之后，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吃进去的这口面，在胃里化为阵阵暖意，也在大声的叫嚣着，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怎么又哭了？”祁遥无奈地笑音响起，“全掉进碗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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