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许旺打断了婆娘的话，语气里全是不以为然，“咱们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命，他能有那脑子？
学堂里的先生能教出什么名堂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分，“再说了，你嘴里说得轻巧。咱们虽然不缺那几口嚼头，可银钱从哪里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大丫趴在墙根下，大气都不敢出，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然后她听见了那句让她浑身发冷的话。
“眼瞅着大丫就十一岁了，”许赵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许大丫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拿她换银子，不正正好？
女娃子养再大也是别人家的人，不如趁早。我托人打听了，县城里王员外家正收丫鬟，十一二岁的女娃能卖五两银子，够万山念两三年的书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盘算什么，“再说了，她走了，家里还能省下一个人的口粮。”
五两银子。
就当许大丫听见这个数目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一软，枯枝散了一地。
她慌忙蹲下去捡，指头被枝条上的刺扎破了，疼得她直抽气，可她不敢出声。
眼泪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她死死咬着嘴唇，把声音全都吞进了肚子里。
接着她听见父亲许旺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先前那副不以为然的口气了：“这么说来……倒也是个法子。女娃子终究是别家的人，早走晚走都是走。”
他似乎在算账，“五两银子，束修、纸笔、书本，加上平时嚼用，省着点倒是够了。”
“就是嘛。”许赵氏的声音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得意，“大丫那丫头模样长得不差，手脚也利索，王员外家要是看上了，说不定还能多给些。”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进许大丫的心窝子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院子的。
许大丫能做的，就是低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
她只知道，从那一天起，她夜里就再也睡不踏实了，总是梦见自己被卖掉。
后来便是小花那张惨白的脸，还有乱葬岗上风吹过草叶子沙沙响。
月光下，许大丫只是低着头，把那半个窝窝头捏在手心里，指头攥得发白，脸上的忧愁比先前更深了一层。
周小山看不得她这副模样。
他比许大丫大两岁，两家隔着一道矮墙，从小一起长大，他太了解她了——她心里一定是装着什么事，不然不会光是听见“卖”字就吓成那样。
“没事的。”周小山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大丫，你听我说。真有那一天，我也会把你赎出来的。”
许大丫猛地抬起头来，那双哭红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抹欣喜几乎是瞬间涌上来的，照亮了她憔悴的小脸——她是真的信了，哪怕只有一瞬。
可那光很快就暗了下去。
许大丫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小山哥，你别哄我了。你哪来的银钱？你家里也……”
她没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
周小山家虽然比许家强一些，可他爹也是个庄稼汉，下头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哪来的闲钱去赎别人家的丫头？
周小山没被她这话堵住。
他反而伸出手，握住了许大丫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许大丫能感觉到他手上的薄茧。
“如果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的。”少年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像是把每个字都刻在了骨头里，“你等着我。我凑够了钱，就把你赎出来。”
许大丫怔怔地看着他。
月光把周小山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眉骨已经渐渐长开了，下颌的线条有了少年的棱角，那双眼睛里装着她从没见过的认真。
那不是小孩过家家时随口说的话，不是大人哄人的敷衍，那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她心里又酸又胀。
许大丫张了张嘴，想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想说“你一走，我娘说不定明天就把我卖了”，想说好多好多害怕的话。
可这些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最后全都咽了回去。
她只是用力地回握了一下周小山的手，掌心贴掌心，凉的手指贴着他温热的手。
远处有狗吠声传来，夜风裹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从小土丘上吹过，矮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许大丫把那半个窝窝头一点一点吃完了，连指缝里的渣子都舔得干干净净。
随后她仰起脸，月光照着她湿漉漉的睫毛，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紧皱了好些天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点点。
“小山哥，”许大丫小声说道，“你说的话，我记着了。我也信你！”
周小山笑了，露出一点少年人本来的模样。
“快回去吧，”他说，“别让你娘发现了。”
许大丫点点头，把手心里剩下的最后一个野果子塞进周小山手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月光下那个少年的身影还站在原地，像一棵还没长成的小树。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夜没有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