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根散作九秋蓬(二)
张嫂子又跑去把村里懂一些药理的孙老伯给喊了过来。
孙老伯以前在镇上的药铺做过几年学徒,认得几味草药,村里人有头疼脑热的时候都找他。
“这条腿,怕是不行了。”他看了好久,才道,“烂成这样,早就该截了。如今这光景……”
许赵氏站在一旁,脸白得像纸。
许念娣倒是很平静,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有什么激烈的情绪了:“麻烦孙伯看着才处理吧!”
孙老伯叹了口气,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几样草药,包成几个小包,递给她:“一日一副,煎水洗伤口,也能内服,止止痛。旁的……老头子也没办法了。”
一通折腾下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村民们陆续散去,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灶房里,许念娣用孙老伯给的草药煎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端到里屋喂许万山喝下。
许赵氏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一动不动——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印着那张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此时她身后传来脚步声——原是张嫂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红薯粥,粥上还搁了两根咸菜。
把碗递给许念娣,张嫂子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郑重了许多:“念娣,我当你是自己人,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苦,才说这些话的。
你哥哥那样的,基本上就是个废人了,你娘年纪大了,可你还年轻。”
许念娣端着粥碗,看着她。
张嫂子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许赵氏听不见,才凑近了些:“你们家可是卖过人的。你如今和离归家,不要到时候和你姐姐大丫一样。”
这话像一根针,又细又长,直直地扎进了许念娣的心口。
张嫂子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我也不是要吓你,就是给你提个醒。你娘那个人,当初能卖大丫,如今……”
“粥趁热喝了,看你瘦的。”最后说了一句,她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日,就在许念娣以为这日子就如此过下去的时候,张嫂子带了一个人来他们家:“念娣,快来!”
“张嫂子,这位是?”因为是生面孔,许念娣有些拘谨。
“这个大娘是城里一家富户的管事婆子,他们主家想寻个仆妇,前几日我和她说起了你的事情,
她听说你去过京城,觉得你应该是见过大世面的,所以想问你愿意不愿意去他们家做工。”张嫂子拉过许念娣小声道,“这可是你离开许家好机会。”
许赵氏这会儿也出了屋子,她听到张嫂子的话,眼前瞬间一亮:“行啊!多好的差事,如果我家念娣去了,一个月能的多少银子?”
“要进我们家,就得先跟家里断了。”那婆子突然开口道,“不算卖身,但是会一次性给一笔契银,算是了断亲缘,人我看着还挺满意,可以出个十两银子,你们......”
“签,我们马上签!”一听许念娣还能值十两银子,许赵氏几乎是立刻同意了,都是靠在窗口的许万山扯着嗓子喊,“要十五两,十五两......”
但是院子里没有人理他。
第二天,管事婆子给了许赵氏十两银子,把许念娣带出了村子。
她们上了一辆马车后,婆子把一个包袱和刚刚许赵氏签下的断亲书递给了许念娣:“这里包袱里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银子,还有你新的户籍身份和路引。
这是我家主子给你准备的,她说,你虽没有帮过她,但也没有害过她,血脉亲情一场,她愿意拉你一把。”
本还觉得疑惑,但听到“血脉亲情”这几个字,许念娣瞬间就知道那位“主子”是谁了,她抿了抿唇问道:“那她过得好吗?”
婆子摆摆手,似是不愿意多说,眼看着马车走了很远才道:“这车钱会把你送去距离这里几百里以外的镇子,你可以选择留在那里,也可以去其他地方,当然如果放不下,也可以......”
“我不会回去的。”许念娣打断了婆子的话,“这一次,怎么活我想自己选。”
婆子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她们不知道,那刚刚到许赵氏手里的十两银子,当天晚上又“失窃”了。
唉!这卖儿卖女的不义之财,终究是留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