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呼唤轻若耳语,却耗尽了他灵魂全部的力气。
怀中青玉鼎的冰凉,无情地透过衣料,渗入骨髓,而那人残留的最后一点温度却已散尽。
空荡荡的归墟深处,死寂无声。
只余下他,孤身一个人,
和一句消散在风中里、轻飘飘的承诺。
一滴温热的液体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划过他苍白的面颊,无声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第二滴,第三滴……
连绵不绝,寂静无声。
……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躯壳,仅凭着一丝本能,向外走去。
既是你所愿,那我,便如你所愿……
*
归墟之外的银鱼魅舟之上,焦躁的气氛几乎要点燃空气。
最先按捺不住的就是雕王。
他此时正趴在船头,整个人的身体几乎要探出船头,抻着脖子使劲往那深不见底的裂隙里张望,嘴里不住地念叨:“执玉,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最多两个时辰他们就能出来吗?这都多久了!怎么一点儿动静没有?我孙子他们……不会是出事了吧?”
雕王猛地回头瞪向看起来异常镇定的蛇王执玉,急的眼圈都有些发红,额上青筋隐隐跳动。
蛇王负手而立,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凝望着下方深渊,缓缓开口:“按理应当不会。许是年轻人天性好奇,在里面多盘桓片刻罢了,耐心等待吧。”
“……”
“霄儿,霄儿啊——!你听到了吗?”雕王干脆用手拢成喇叭,运起妖力,扯开嗓子朝着裂隙内放声大喊,“小渊!小渊——!臭小子们!快给老子回句话!”
一旁的狐王被这雷鸣般的吼声震得蹙起秀眉,抬手掩住一侧耳朵,没好气道:“行了,消停点吧!老娘的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
雕王又猛地回过头,迁怒道:“不是你孙儿,你自是不担心!你能坐在这儿说风凉话,是因为谁?”
狐王只是冷哼一声,甩给对方一个巨大的白眼,懒得再跟这急昏头的老家伙继续纠缠。
然后,她闭上了双眸,眼不见为净。
狐王这态度,反倒让雕王满腔焦急和愤懑无处发泄。
无奈之下他怒哼一声,复又趴回船头,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地呼喊着孙儿和他伙伴的名字,嗓音渐渐带上了一丝沙哑。
就这样,又一个时辰在煎熬中缓慢碾过。
突然,雕王霍然起身,压抑到极致的气息从周身喷涌而出,脸上最后一点耐心耗尽:“不行!老子下去瞧瞧!”
话音未落就要纵身跃下。
“蠢货!”
蛇王眼中厉色一闪,出手如电,一把攥住雕王的后领,毫不客气地将人向后一抛,“你添什么乱!这是你能乱闯的地方吗?不想等就滚回去!”
猝不及防被甩得连连后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的雕王,从惊愕中回过神,脸上流露出一丝心虚,“我……我只是……”
蛇王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冷决绝:“再等最后一个时辰,若届时再无人出来,本王亲自去。”
“万万不可啊!”一旁的白虎妖君闻言大惊,急忙上前想要劝阻。
蛇王却抬手,不容置疑地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岂会不知后果?
与帝喾同宗同源的他,一旦踏入,归墟必将崩塌,天君骨亦会崩坏。
可那又如何?
此次若失败,此方世界的修士与妖族,恐怕再也无人能取得天君骨。
如万渊那般的外来之人,数千年也难遇其一。
这方世界,还能再撑过下一个千年吗?
天君骨,毁了便毁了吧。
终究,是他,亲手将那三个孩子引入此道,是他,将这关乎苍生命运的重担,压在了他们尚显单薄的肩膀上。
无论生死,他都必须要给个交代,也必须,去把他们带回来。
“霄儿!”
就在这时,雕王饱含惊喜和兴奋的惊呼声骤然响起。
原来,他不知何时又趴回了船头,半个身子几乎都要探出去,此刻正激动地指着下方,“快!快让灵舟靠过去!霄儿!”
蛇王心神一震,上前一步,锐利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归墟裂隙深处——只见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好似凭借着残存的力气,正一点一点,艰难地向上攀爬。
众人闻言,纷纷涌向船头,
银鱼魅舟在蛇王操控下迅速抵近裂隙边缘。
雕王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拼命向裂隙处探着。
终于,他抓住了兮锦霄递上来的手,稳稳将人捞入银鱼魅舟的光罩之内。
一进入光罩,雕王便紧紧地拥抱住兮锦霄,仿佛直到这一刻,他那颗一直担惊受怕的心才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才稍稍松开手,一只胳膊护着兮锦霄,另一只手则开始在孙儿身上仔细检查起来。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粗鲁,似乎害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伤口或异常之处。
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祖父了……”
蛇王的视线却死死锁在那再无动静的深邃黑暗里,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
许久,他转向被雕王扶住的兮锦霄,声音放得极缓、极轻,生怕惊碎什么:“只有你一人?万渊他们呢?”
听到那个名字,兮锦霄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仿佛透过众人看向虚无,唇瓣微动,吐出三个干涩的字眼,“他走了。”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将一直紧紧抱在怀中的青玉鼎,塞进雕王手里。 然后如同一个失去牵线的木偶,步履飘忽地走向船尾,在一个无人的角落蜷缩着坐下,面朝漆黑的无尽海渊,不再动弹。 仿佛他的整个世界,已经随那个人一起,消散在了那片黑暗里。 “走了?走哪去了?”雕王捧着青玉鼎,疑惑出声,下意识就要追过去,“诶,霄儿,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