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子时，正是阴阳交割、万籁俱寂的至暗时刻。
小灵如约而至，踏入殿门时，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见灵阁主端坐于主座之上，身躯已然半身成石，银灰色的石纹从右侧脖颈蔓延至腰腹，连衣袍都仿佛与石雕融为一体。
可即便如此，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青铜古灯在他身侧微弱地燃着，烛火只剩豆大的一点，在风中摇曳如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随时都会熄灭。
整个大殿被这孤灯映得忽明忽暗，石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无声挣扎。
那枚玉简悬浮在灵阁主心口前三寸处，九道血纹已经全部亮起，红光交织成一幅妖异的阵图，时而如血管搏动，时而如蛇群纠缠。
那是天道契约最终完成的征兆……
九为数之极，当九道血纹全部燃起，便意味着阁主的神魂已燃烧殆尽，剩下的躯壳，不过是为承诺而存的空壳。
小灵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双目刺痛，仿佛那红光要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阁主，我家主子在无妄之巅……等您。”
灵阁主睁开眼，那双银灰色的眸子竟透出前所未有的清亮。他缓缓起身，石雕般的身躯发出咔咔的碎裂声，每走一步，都有石屑簌簌落下。
“走吧。”他说，“赴约。”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青铜古灯终于熄灭。无妄阁最深处的黑暗，彻底吞没了千年的孤寂与等待。
小灵眸色一暗，垂首间掩去眉心那抹化不开的痛楚。
不知阁主见到现在的主子会是何心境？
山路蜿蜒如刃，每一步都刻下银灰色的血迹。
小灵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外，不敢靠近，也不敢远离。
他看着灵阁主的背影，那曾经如山岳般巍峨的身影，如今却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每迈出一步，都有更多的石屑从他关节处崩落，在月光下闪着凄冷的微光。
小灵知道，这些落下的不仅是石屑，更是阁主数百年的修为、记忆、以及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他不敢去想，当这条路走到尽头时，身后会不会只剩一串石粉的残骸。
无妄之巅终是到了。
那是一片悬浮于云海之上的断崖，四周星辰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断崖中央，一抹形销骨立、神魂几近碎裂的虚影背对他们而立。
灵阁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凝成霜花。
那道虚影转身时，他看见了一张本该尊称为万妖之王、如今却破碎得只剩轮廓的脸。
妖王玄宸，那个曾统御万妖、以一己之力血洗九重天阙、连天道都为之侧目的王者，此刻竟如风中残烛，神魂碎得只剩萤火微光。
“玄宸……”他银灰的眸子剧烈震颤，石雕的指节攥紧，崩落大片石屑，“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看向小灵，声音里第一次裂开了不复冷静的裂痕：
“我与他立下天道契约，以我神魂为祭，换他妖界太平！他本该坐拥江山、受万妖朝拜……怎会如此？！”
小灵跪倒在崖边，心口陡然一沉。他这才听清，阁主所唤的并非如今的主子，而是……主子的父王。 “……属下回妖界复命时，主子他……便已是这般模样了。 ”
话音未落，那抹虚影竟缓缓前倾，像被无形的风压弯了脊梁。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砂砾磨过，又像是远古传来的回声：
“阁主息怒……我父王玄宸，当年为护我妖界，被魔尊与仙帝联手算计，困于归墟之境，日夜受混沌之气的侵蚀，神魂早已碎裂不堪……”
他顿了顿，虚影又淡了几分，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夜风里：
“我……我是替他履约而来。父王在陷落前，将最后一缕残魂封入我妖丹之中，命我千年之后，替他赴阁主今日之约。我偷以自身为引，借他气息拟化此身……只为求阁主信守当年承诺，救我妖界于水火！父王曾说，阁主一诺，重逾天道，只要他还有一丝气息在，您便不会背弃……”
“替？！”灵阁主石雕般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声音不大，却如惊雷乍响，震得云海都为之一滞。
他银灰色的眸中掀起惊涛骇浪，无数情绪在其中翻涌：震惊、愤怒、悲凉，还有一丝被欺骗的刺痛。
他死死盯着那虚影，仿佛要将它看穿，可玉简感应到的妖王血脉气息，却在此刻泛起微弱的红光，印证了对方所言非虚。
虚影颤抖着，缓缓跪伏于地，近乎透明的手掌按在崖边碎石上：
“求阁主……垂怜。我父王虽困归墟，但妖界不可一日无主。只要阁主肯施以援手，玄熬愿以命相抵，永世为奴！”
灵阁主僵立原地，石雕的胸膛剧烈起伏，沉闷的碎裂声从他心口传来。
他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抬手，将最后一缕燃烧的神魂之力注入那虚影之中。
而他自己，半张脸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虚影在魂力滋养下渐渐凝实，轮廓清晰起来……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间虽有玄宸三分影子，却更锋利、更倔强，像一柄初锻的剑。
灵阁主瞳孔骤缩，石化的手掌停在半空，惊怒交加：“你不是玄宸！你竟敢……”
“阁主，他是主子的……”小灵仓惶开口，话音却卡在喉间。
他忽然辨不清，主子冒他父王之名，究竟是为骗过阁主，还是……宁可自己背负欺瞒之罪，也要将父王陨落的最后一点尊严，藏入归墟。
但太迟了。
被欺骗与背叛的狂潮吞没了灵阁主的理智。他残存的神魂之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毁灭一击，狠狠轰在玄熬刚刚凝实的胸膛上！
“我守诺千年，你们竟敢蒙骗我！”
玄熬喷出一口鲜血，眸中满是错愕与绝望。
他年轻的身体如断线纸鸢，从云海之巅直坠而下，妖丹碎裂的光芒划破长空，像一颗陨落的星。
小灵扑到崖边，只抓到一把消散的光点。
“主子——！”
灵阁主僵立原地，石雕的手掌还维持着出掌的姿势，心口玉简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第九道血纹，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