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碰撞,到了第一百合。
金铁交鸣的声响,在封闭的擂台里回荡了百次。
龙城傲世的右臂,终究是彻底承受不住了。
经脉寸寸断裂的痛楚顺着神经炸开,握刀的力气瞬间泄了大半。
殿主的新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刀身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最后刀尖朝下,狠狠插进了擂台边缘的石板里。石板裂开一圈蛛网似的纹路,顺着缝隙往外蔓延,刀身没入近半,稳稳立在那里。
刀身上的主战派符文闪了一下,没有熄灭,但光芒暗淡了大半。只剩刀柄处一圈极暗的金色纹路,还在微弱地搏动 —— 像一盏将熄的烛火,挣扎着不肯彻底灭掉。
他的右手空了,无力地垂在身侧。
虎口崩出的血顺着腕子滴落,掉进擂台的裂缝里,与残留的法则残屑混在一起,很快就被灼烧殆尽。
守护派金线彻底熄灭,腕部只剩一道极淡的疤痕,像一条浅浅的线。
但他没有后退。
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把插在擂台边缘的刀,仿佛那把刀和自己毫无关系。
他用左手,拔出了腰间另一把刀。
不是守护派旧刀。
那把刀早在黑风渊回来后,就被殿主收走了,他再也没见过,不知道被丢在了哪个角落。
这是一柄没有任何符文的普通短刀。刀身粗糙,锻造痕迹极重,表面还有锤击留下的深浅纹路,刀背上还有几处锤击时留下的凹痕,没有磨平,带着粗粝的质感。
刀柄上缠的布条,是从他旧战袍的下摆撕下来的,洗得发白,边角起了细碎的毛边,摸起来很软。
这把刀没有任何法则加持,没有主战派的霸道,没有守护派的温和,没有殿主符文的金光,没有任何派系的烙印。
只有最纯粹的、凡铁铸就的刀。
是他自己一锤一锤打出来的刀。
守护派的刀被收走了。这把是我自己打的。没刻符文。
他看着王星宇,短刀在左手里转了半圈,刀锋朝外,动作不算熟练,却很稳。
叫什么?
叫还没完。
短刀握在左手。
他以前从来没用左手打过架,从来都是右手持刀,正面硬撼。
右手刀霸道刚猛,大开大合,每一刀都要正面碾碎对手,刀势如山。
左手刀灵动极速,短促紧密,每一刀都在刀锋触及剑锋之前变向,刁钻难测。
两种截然不同的刀路,在同一场战斗中交替切换,中间没有任何过渡,生硬却凌厉,让人防不胜防。
他以短刀发起最后一轮攻势 —— 极短、极快的近身连斩,一刀接一刀,刀与刀之间的间隙不到半息,刀光连成一片,贴着脸面劈过来。
王星宇以杀神之力格挡,却眉头微凝。
短刀没有法则加持,不带任何属性,杀神之力的法则压制,直接失去了目标,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压制主战派刀意有效,压制守护派刀意有效,对付有法则的兵器都有效。可压制一把没有符文的普通凡铁,所有法则力道都落在了空处,根本使不上劲。短刀的刀势毫无阻滞,从压制的间隙里穿了过来,直逼面门。
王星宇收剑入鞘。
血饮神剑入鞘的声音极清脆,在封闭的擂台内部回荡了一瞬,余音散开。
不以杀神之力碾压。
不以境界欺人。
以最纯粹的剑术,回应这把短刀,回应这份刀道上的坚持。
两人在擂台中央,以最原始的方式对决。
没有法则加持,没有符文共鸣,没有领域压制,只有刀剑碰撞的清响,和飞溅的细碎火星。
每一次碰撞都极清脆,声音亮得刺耳。溅起的火星落在擂台裂缝中,与残留的法则残屑互相点燃,星火顺着裂缝蔓延。整片擂台地面,像铺了一层极薄的星火,暗红与金光交织着,在裂缝里缓缓燃烧,明明灭灭。
在左手刀与右手剑的极近距离交锋中,王星宇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
龙城傲世左手的短刀上没有法则波动,平平无奇。但他体内两种刀意的对抗,在这把无符文的短刀上,第一次停止了撕扯,第一次平息了下来。
守护派刀意和主战派刀意,同时灌注进这柄普通短刀时,没有互相排斥,没有互相攻击,没有争个你死我活。
它们在短刀上同时存在,同时流转,各走各的路径,各有各的轨迹。
不打仗。
不是融合,不是合二为一。
是共存。
两种截然不同的刀意,代表着两条完全相反的路,在同一把普通的刀上,找到了各自的运行轨迹,互不干扰,互不侵犯,相安无事。
龙城傲世在两种刀意的夹缝里,在主战派与守护派的桎梏里,趟出了一条只属于他自己的路。
不是守护派的刀,不是主战派的刀。
是他龙城傲世自己的刀。
短刀在最后一次碰撞中碎裂了。
普通的凡铁材质,终究扛不住与血饮神剑的持续碰撞,扛不住反复的力道冲击。刀身从中间断成两截,断面参差不齐,碎片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擂台石板上,发出细碎的轻响,滚了两下就停住了。
龙城傲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断刀。
目光在断面上停了几秒。
他弯腰,把半截刀柄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轻轻放在擂台边缘的石板上。
不是扔。
是放。
放得很稳,端端正正。
然后他直起身。
右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左手空握,指节微微蜷着。
那把刀还给他。告诉他 —— 我欠他的这条命,用这把短刀还了。矿场里跑不动的人,不欠任何人了。
他抬起左手,虚握成拳。左手指节上,还残留着锻造短刀时,被锤子砸伤的旧痕,颜色很浅,却很清晰。
以后只剩这把。
这把,还没打完。
他转身,走下擂台。
脚步不快,却很稳,背影挺得笔直。
自始至终,没有去拿殿主给的那把新刀,没有回头看一眼。
那把刀还插在擂台边缘的石板里,主战派符文还亮着微弱的光,孤零零立在那里。
没有人去拔。
也没有人敢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