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京城沉入了一片漆黑的寂静里，只有国师府书房的窗户还透着一星微弱的光。
陆夺重新坐回桌前开始写信。
陈迟没有问他写给谁。
他只是靠在门框上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这大周朝廷，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陆夺头也不抬，刷刷刷的写着。
“确实有意思。”他时不时回一句：“斩龙人清了之后，这朝堂上的水不但没清，反而更浑了。”
“浑水才好摸鱼。”陈迟打了个哈欠，“行了，你写你的信，我去睡了。
明天你肯定又要折腾出什么事来，我先攒点精神。”
他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匆匆跑来的下人。
“国师大人！”下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请国师连夜入宫，有要事商议。”
陆夺和陈迟对视了一眼。
来了。
女帝在这个时候召他入宫，绝非巧合。
吏部尚书前脚刚走，宫里的旨意后脚就到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女帝早就知道吏部尚书会来。
她一直在等。
“备车。”陆夺放下笔，站起身来。
陈迟脸上的困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极认真的脸：“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陆夺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她召的是我，不是我们。
你留在府里等吏部那边的消息。
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陈迟明白他的意思。
“那我就去吏部衙门，把你弄丢的那些档案全烧了。”陈迟接过话头，语气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轻松。
陆夺看了他一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搞那么认真做什么，在这大周皇城，还有人能杀了我不成？”
“我家夫人可是还在皇宫里面呢，谁也杀不了我。”
“何况，我现在虽然不如你，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杀的。”
陆夺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
吏部尚书说的那些话，像一块块拼图，在他的脑海里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林氏，这个表面上已经败落的大周第一世家，其实从未真正消失。
他们把根系缩回了地下，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生长。
那些通过世家举荐入仕的“清白”官员，就是他们埋在朝堂上的一颗颗棋子。
孔铉，这个在吏部蛰伏多年的老吏，就是他们最隐秘的一只手。
而江州，这场发生在千里之外的战事，也许根本不只是女帝和王顶的博弈。
在这盘棋上落子的，至少有三方——女帝、王顶、还有林氏。
女帝要的是王顶的重甲骑兵。
王顶要的是活下去。
而林氏要的是什么？
陆夺忽然睁开眼睛。
他想起吏部尚书最后说的那段话，林氏这样的人家，做一件事不一定是为了眼下的好处，他们的眼光在十年、二十年之后。
如果江州只是一个开始呢？
如果林氏的目的，不是这场战事本身，而是战事之后朝堂格局的变化？
王顶覆灭，他的地盘和兵马被朝廷收编，这些都需要人来接手。
接手的人是谁？这些人里，有没有林氏安插的棋子？
如果真的像吏部尚书所说，那些通过世家举荐入仕的清白官员，已经悄无声息地爬到了各个关键位置，那王顶覆灭之后……
接收他地盘和兵马的人，很可能就是林氏的人。
到那时候，林氏就等于白捡了一支重甲骑兵，还有王顶经营多年的地盘。
这才是真正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王顶灭这些世家的时候，说不定这些世家也早就有了反击的准备。
“国师大人，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陆夺掀开车帘，直接走了进去。
走进大殿的时候，女帝正坐在御案后面批阅奏章。
殿里没有别人。
连侍奉的太监和宫女都退了出去。
“来了。”女帝头也不抬，笔尖留下几行朱批，“坐吧。”
陆夺没有坐。
他站在大殿中央，等着女帝开口。
女帝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才抬起头来看着他。
“吏部尚书去找过你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陆夺却从那平淡里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审视。
“是。”陆夺没有否认。
在女帝面前否认这些没有意义，她既然能在他前脚踏进宫门的时候就说出这句话，就说明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在她的注视之下。
“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很多。”陆夺迎着她的目光，“陛下想听哪一部分？”
女帝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陆夺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就从林氏说起吧。”女帝说，“朕知道你已经查到林氏了。”
陆夺心里早有准备，可女帝这样直截了当地把林氏二字说出口，还是让他微微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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