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会议桌上,亮得刺眼。
下午两点,周文带着小陈去了水利局。
水利局在县政府大院旁边一栋老楼里,五层,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局长办公室在四楼。
周文上楼的时候,几个水利局的干部正站在楼梯口抽烟,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把烟掐了。
“周常务。”
“周县长好。”
打招呼的声音有点敷衍。
周文点点头,没说话,直接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
他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敲。
还是没动静。
小陈上前一步,用力敲了几下:“赵局长在吗?周县长来了。”
里面这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啊?进来。”
周文推门进去。
水利局局长赵德柱正靠在椅子上,脚翘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是那种搞笑的段子。
看见周文进来,他慢吞吞地把脚放下,手机扣在桌上。
“哟,周县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赵德柱站起身,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没什么恭敬,“坐,坐。”
周文在沙发上坐下。
小陈站在他身后。
“赵局长,春耕马上开始了,全县水利设施检修情况怎么样?”周文开门见山。
赵德柱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才说:“周县长,这事我正想跟您汇报呢。咱们县的水利设施,大部分都是七八十年代修的,老化严重。去年冬天冻坏了不少,开春一化冻,问题全出来了。”
“具体哪些问题?”周文问。
“多了。”赵德柱弹了弹烟灰,“柳河镇的三号泵站,电机烧了。东沟乡的灌溉渠,塌了五十多米。还有青石崖水库的泄洪闸,启闭机卡住了,打不开……”
他说了一串,最后总结:“要全部修好,至少得五百万。”
“五百万?”周文皱眉,“农业局报的高标准农田项目里,包含了水利设施维修,预算才两百万。”
“农业局那帮人懂什么水利?”赵德柱嗤笑一声,“他们那是纸上谈兵。周县长,我干水利二十多年了,这里面的门道我清楚。两百万?连材料费都不够。”
周文看着他。
赵德柱五十出头,胖,秃顶,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说话的时候喜欢抖腿。
这个人,周文听说过。
水利局的老油子,在局长位置上坐了八年,没挪过窝。据说跟市里某个领导是亲戚,所以谁也动不了他。
“赵局长,五百万县里拿不出来。”周文说,“你能不能想办法,先修最紧要的?保证春耕用水。”
“最紧要的?”赵德柱想了想,“那也得三百万。”
“三百万也没有。”周文说,“财政局现在一分钱不批农业项目。”
“那就没办法了。”赵德柱两手一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周县长,不是我不干活,是没条件干活啊。”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瞟着桌上的手机,显然心思不在这里。
周文站起身。
“赵局长,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春耕用水保障不了,出了问题,你我都担不起责任。”
赵德柱也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周县长,您这话说的。责任?我一个小小水利局长,能担什么责任?县里不给钱,我能变出钱来?要不这样,您去跟王县长说说,只要王县长批钱,我保证三天之内开工,十天之内修好。”
他把皮球踢了回来。
周文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就走。
小陈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赵德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周县长,慢走啊。有空常来指导工作。”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下楼的时候,小陈忍不住说:“周县长,赵德柱这态度也太……”
“太什么?”周文问。
“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小陈压低声音,“他明明知道您现在分管农业水利,还这样……”
“他知道。”周文说,“他就是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王德海给他撑腰。”周文脚步没停,“现在谁都想来踩我一脚。”
小陈不说话了。
走出水利局大楼,阳光刺眼。
周文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几辆破旧的皮卡车——水利局的公务车,车身上都是泥。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在苗庄村带着村民搞电商,那时候虽然苦,虽然累,但心里有劲,有希望。
现在呢?
坐在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上,管着农业、水利、民政,听起来权力不小,实际上处处受制,寸步难行。
“周县长,现在去哪?”小陈问。
周文看了看表,下午三点。
“去柳河镇。”
“柳河镇?今天不是没安排调研吗?”
“没安排就不能去?”周文看了他一眼,“开车,去三号泵站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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