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掀开大灶上的蒸笼盖子，白腾腾的雾气裹挟着浓郁的鱼肉香气扑面而来。
胡莲正弯腰凑近热气想看得更真切些，那股子荤腥味毫无征兆地直冲脑门，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呃…呕……”她慌忙捂住嘴，转身冲到院角干呕起来，连脸色都白了。
灶房里瞬间静了下来。
黎氏手中的锅铲顿住，楚文全从门槛边探头，楚代平更是几步抢到妻子身边，紧张地扶住她：“莲儿？这是怎么了？可是累着了？还是冻着了？”
胡莲抚着胸口，勉强止住恶心，喘着气，眼神里有些茫然：“没……没怎么，就是闻着那鱼味，突然就……”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先是担忧，随即，黎氏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她看向坐在窗下安静整理带回来点心原料的云初。
云初也听到了动静，搁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走过来。
她对上父母和兄长期盼又不敢确认的眼神，心中已有七八分了然。
她走到胡莲身边，温声道：“大嫂，我略懂些粗浅的脉象，让我搭个脉试试？”
胡莲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腕。
云初三指轻轻搭上，凝神细听。
片刻，她清亮的眼眸中泛起温柔的笑意，迎着满院等待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是了，快滑之象，沉稳有力。”
“大嫂有喜了，应是已近三月。”
“真的？！”楚代平黝黑的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一把抱住了还有些发懵的妻子，激动得语无伦次，“莲儿！我们有孩子了！”
成亲三载，他们终于有孩子了！
楚代平此刻，恨不得大叫一声，来宣泄自己心中那股憋了许久的气。
黎氏的眼泪夺眶而出，迭声念着祖宗保佑。
楚文全搓着粗糙的大手，嘴角咧到耳根，只憋出几个字：“好……好！大喜！大喜！”
热闹过后，黎氏一边仔细扶着胡莲坐下休息，一边嗔怪：“这身子骨要紧，头三个月最是要安稳！偏偏前些日子在京城铺子里那般忙累……”她心疼地看着儿媳。
云初看着大嫂因孕吐而略显苍白的脸，心中也是微微一揪，温声道：“娘说的是，嫂子，从今儿起，你可得好生将养着。粗重活计，跑来跑去的事，一概不许碰了。”
“这可是咱们楚家头一位重孙，金贵着呢。”
“铺子里的事我和二哥自有安排，家里杂务娘也包办了，你只管把自己身子养得壮壮的。”
胡莲摸着还平坦的小腹，脸上泛起羞涩又幸福的红晕，听着婆婆和小姑关怀备至的叮嘱，重重地点头。
团年饭摆上了枣树下新添置的大圆桌。
黎氏特意把那盘让胡莲反胃的清蒸鱼挪得远远的。
桌上是寻常的农家年菜——香喷喷的炖鸡，油亮的红烧肉，水灵灵的冬菜，自家灌的腊肠……却因着新屋、新铺、尤其是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而显得格外珍重，充满了踏实的喜悦。
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盈满小院。
黎氏的目光落在正帮父亲和大哥倒酒的次子楚代安身上。
这孩子模样周正，性子伶俐，如今在点心铺子当“掌柜”，更是锻炼得越发稳重可靠了。
趁着酒意微醺，家人都放松时，黎氏笑眯眯地开口：
“代安啊，过了年你也虚岁二十了。你大哥都要当爹了，你这终身大事，娘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呢。”
她顿了顿，见儿子瞬间红了耳根，便继续道，“说来也巧，我前些日在铺子里，听见杂货铺老周家的二丫头跟她娘悄悄说话，那意思……竟是相中你了！”
“夸你说话在理，办事爽利，而且模样也算周正。”
“他家就在咱们点心铺西边不远，那姑娘常来买点心，你也认得。”
“模样清秀，手脚也勤快，听说在家也是个能干的。”
黎氏看向楚文全和楚代平，两人都笑着点头，显然也是觉得合适。
楚代安被闹了个大红脸，垂着头嘟囔：“娘，您看您急的……”
“不急能行吗？”黎氏笑道：“趁着明日初一，咱们全家去广元寺上香祈福，保佑你嫂子顺遂，也保佑家里人平平安安。”
“到时……娘也去老周家探探口风，顺道你也去寺里露个脸，万一有缘碰上……”话没说完，但意思已很明了。
次日清晨，薄雪初霁。
云初陪着穿戴一新的黎氏和楚代安，踏着清冷的空气前往香火鼎盛的广元寺。
初一拜佛的善男信女摩肩接踵。
黎氏拉着楚代安挤进正殿虔诚进香，又拉着他刻意在人来人往的香道上“偶遇”了同样陪母亲来上香的周家母女。
那周家二姑娘果然眉清目秀，见到楚代安时飞快瞟了一眼便垂下头去，耳根泛红。
两家母亲心照不宣地攀谈寒暄几句，楚代安强自镇定地与周姑娘点头见礼，算是正式打了个照面。
这事八字就算有了一撇。
黎氏心满意足，对云初说：“云初，我带代安再去偏殿拜拜文殊，求个聪慧。”
“你不喜太吵，就在这附近走走透透气，等会儿还到正殿前的梅树那儿寻我们。”
云初点点头，独自在寺中清幽处缓步而行。
绕过几重殿宇，来到一个清幽之地。
刚要转向，一抬眼，却见几株遒劲的老梅树下，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石青色锦袍，披着玄狐斗篷，身姿挺拔如松，不是谢煜又是谁？
他似乎刚陪母亲上完香，独自在此赏梅。
他也恰好转头，对上云初的目光，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喜。
“楚姑娘？”谢煜快步上前，温润的脸上带着真挚的笑意，“真没想到新年伊始，就在此地相逢，实在是有缘。”
他看了一眼她身边，“姑娘独自一人？”
云初福身一礼，“谢公子安好，家母与家兄正在别处进香，我在此稍歇。”
“原来如此。”谢煜看着她在雪地里莹白如玉的面容，比这清霜白雪更显沉静清丽。
他心头微动，温声道：“广元寺的素心蜡梅今年开得极好，尤其方丈禅院之后那几株，凌寒先发，花苞饱满，暗香浮动，最是难得。”
“不知姑娘可有兴致同去一观？离此不远。”
他语气诚挚，带着文人雅士邀人共赏风物的自然，并无半分唐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