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夏蝉与冰酪
梅雨过后,上海的夏天像被打翻的蜜罐,黏稠的热意裹着栀子花香,漫进“曼殊冰室”的每个角落。江曼把刚做好的杨梅冰酪放进冰柜,玻璃门“砰”地合上时,撞见叶东虓正对着账本皱眉,指尖在“樱桃树肥料”那一行反复划动。
“又在心疼你的宝贝树?”她从冰柜里拿出支绿豆冰棒,剥开纸递过去,“物业说下周会派人来修花坛,到时候给它换点新土。”
叶东虓咬着冰棒,含糊不清地说:“我在想,要不要给它搭个棚子。昨天看天气预报,说下周有雷阵雨。”他抬头时,冰棒的甜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像个偷吃的孩子。
江曼笑着拿纸巾给他擦脸,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忽然想起高中时的夏天。他总在体育课结束后,偷偷往她的课桌里塞冰棒,纸包装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汗渍,冰棒却从来没化过——后来她才知道,他把冰棒藏在教学楼后的水井里,课间跑过去翻找时,裤脚总沾着草叶。
“对了,”江曼忽然想起什么,从储藏室里搬出个纸箱,“特殊冷饮店的姑娘托人送了这个来。”
箱子里是些旧物件:褪色的蓝布书包、掉漆的铁皮铅笔盒、还有一本封面写着“曼殊学堂”的笔记本。江曼翻开笔记本,里面是些稚嫩的字迹,记录着“今日学做桂花糖”“叶东虓又偷尝糖浆”,最后一页画着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樱桃树下,旁边写着“十年之约”。
“这是……”叶东虓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你在广州时记的?”
江曼点头,指尖抚过那两个小人:“我妈说,人在异乡,总得有点念想。我就每天记点小事,想着万一哪天见到你,能讲给你听。”她忽然指着笔记本里的一页,“你看,这里写着‘今天做了杨梅冰酪,没叶东虓抢着吃,一点都不甜’。”
叶东虓拿过笔记本,指尖在那行字上反复摩挲,忽然把她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在她的颈窝:“以后你的冰酪,我天天抢着吃,吃到牙齿掉光。”
冰柜的压缩机发出轻微的嗡鸣,栀子花香从窗外飘进来,混着冰酪的甜,像把整个夏天的温柔都揉进了怀里。
入夏后,冰室的生意格外好。傍晚时分,穿校服的学生们涌进来,点上一份杨梅冰酪,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下班的白领坐在窗边,用小勺慢慢挖着芒果西米露,眼神在窗外的晚霞上流连;还有对老夫妻,每天都来吃一份双球冰淇淋,老爷爷总把巧克力味的让给老奶奶,说“你吃甜的,我吃苦的”。
江曼站在吧台后,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忽然觉得冰室像个小小的江湖,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来,又带着满身的甜离开。叶东虓则在角落里摆弄他的相机,镜头对着窗外的樱桃树,说要记录下它每一片新叶的生长。
“你看那对老夫妻。”江曼碰了碰叶东虓的胳膊,“刚才老奶奶说,他们结婚五十年了,第一次约会就在外滩的冰室,吃的也是双球冰淇淋。”
叶东虓的镜头转向那对老夫妻,按下快门:“等我们老了,也每天来吃双球冰淇淋,我还让你抢我的巧克力味。”
江曼笑着捶了他一下,转身去做新的冰酪。杨梅的酸混着冰糖的甜在锅里咕嘟作响,像在煮一首夏天的诗。她忽然想起特殊冷饮店的姑娘说过的话:“好的感情,就像冰酪,得慢慢熬,才能甜得恰到好处。”
七月的某个午后,天空突然暗了下来,雷声从远处滚来,像有巨人在云层里敲鼓。江曼正往冰柜里放新做的荔枝冰酪,忽然听见叶东虓在外面喊:“快来!樱桃树!”
她跑到门口,看见狂风卷着雨点,狠狠砸在樱桃树上,细嫩的枝丫被吹得东倒西歪,像个在风雨里瑟瑟发抖的孩子。叶东虓正拿着绳子,想把树枝固定在旁边的栏杆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衬衫紧紧贴在背上。
“你别动!我来!”江曼抓起雨衣冲过去,套在叶东虓身上,“你感冒刚好,别再淋着了。”
两人手忙脚乱地固定树枝,雨点打在脸上,疼得像小石子。江曼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叶东虓的眼镜片上沾满了水珠,却还是笑出声:“你现在的样子,像只落汤鸡。”
“你才是落汤鸡!”江曼捶了他一下,手指却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抓紧绳子,别松手!”
雷声越来越响,闪电把天空照得如同白昼。江曼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紧紧抓着叶东虓的衣角,在苏州的雨巷里奔跑。原来有些姿势,藏在肌肉的记忆里,无论过多少年,都不会忘记。
雨停时,天边挂起一道彩虹,像座彩色的桥。樱桃树的枝丫虽然有些歪斜,却没断,叶片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亮,像挂了满树的星星。叶东虓和江曼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浑身湿透,却笑得像个孩子。
“你看。”江曼指着彩虹,“比高中时运动会上的彩虹还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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