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东虓住二楼,窗外就是秦淮河,画舫在水里漂着,灯笼的光映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红。他把白西装藏在床板下,派克金笔放在枕头下,驳壳枪压在褥子底——老周说“南京的夜比上海黑”,让他小心。
半夜,叶东虓被一阵轻响弄醒了。窗外的灯笼晃了晃,像有人影。他摸出枪,悄没声地走到窗边,看见个穿旗袍的女人正从楼下走过,手里拎着个食盒,旗袍是银灰色的,和孙露玲在百乐门穿的那件很像。
女人抬头时,叶东虓缩回了头。是孙露玲,她怎么来了?
他跟着下了楼,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打盹,算盘珠子撒了一地。孙露玲站在天井里,抬头望着二楼的窗,食盒放在脚边,上面盖着块蓝印花布——和江曼藤篮里的一样。
“叶主笔,”她转过身,嘴角带着笑,银灰色的旗袍在月光下泛着光,“我来送样东西。”
叶东虓握紧枪:“百乐门的事,是陷阱?”
孙露玲没直接答,打开食盒,里面是叠得整齐的衣服,还有双布鞋,纳着细密的针脚。“江曼的,她早料到会出事,让我给您送来。说您穿西装打领带的,不像跑情报的,得换身素净的。”
衣服是粗布的,带着股皂角的香,像刚洗过。叶东虓想起江曼辫梢的皂角味,心里突然一疼。
“老顾是军统的人,”孙露玲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他暴露是假的,目的是引您出来,拿到吴淞口的布防图。百乐门的日本人,是他勾结的。”
叶东虓猛地抬头:“您早就知道?”
“我妹妹当年,就是被他骗了,”孙露玲的声音发颤,银灰色的旗袍在风里晃,像片羽毛,“我在他身边卧底了十年,就等他露出马脚。江曼这孩子,太急了,没等我拦住,就自己撞了上去。”
她从食盒底层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江曼的玉佩,碎成了三瓣,被细心地用红绳串着,像串项链。“她让我交给您,说‘玉碎了,人不能碎’。”
叶东虓接过玉佩,碎玉的棱角硌着手心,像江曼看他时的眼神,倔得扎人。
“您得走,”孙露玲往他手里塞了张船票,“今晚子时的船,去武汉,那里有我们的人。南京不能待了,老顾知道您在得月楼见了老周,很快会找来。”
窗外的画舫突然灭了灯,秦淮河的水面暗下来,像块黑布。
“您为什么帮我?”叶东虓看着她,银灰色的旗袍在月光下,像条沉默的蛇。
孙露玲笑了,从腕上褪下只镯子,是翡翠的,和江曼的玉佩很像。“我妹妹叫孙曼,跟江曼就差一个字。她牺牲时,也穿着件酒红色的旗袍,跟江曼的一样。”
镯子放在桌上,绿得发亮,像汪深潭。
四、客栈枪声
叶东虓换好粗布衣服时,老板娘突然闯了进来,蓝布褂子上沾着血,手里攥着把剪刀,颤着说:“快……快从后窗走!老顾带着人来了,说要找……找穿中山装的!”
枪声在楼下炸开,震得窗纸哗哗响。叶东虓从后窗跳出去,落在秦淮河的滩涂上,泥水溅了满身。他回头看时,客栈的灯亮了,有人影在二楼晃,是孙露玲,她正朝他挥手,银灰色的旗袍在火光里像面旗。
“抓住他!”老顾的声音很凶,混着枪声传来。叶东虓看见他举着枪,冲进客栈,后面跟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手里都拎着枪。
他趟过浅滩,跳上艘停在岸边的乌篷船,船家是个老头,正蹲在船头抽烟,看见他,突然笑了,露出颗金牙——是码头的那个汉子。
“孙老板娘早安排好了,”汉子把船篙一点,乌篷船悄没声地滑进河心,“她说老顾靠不住,让我在这等您。”
叶东虓回头望,客栈的火越来越大,映红了秦淮河的水,像江曼旗袍上洇开的血。他仿佛看见孙露玲站在二楼的窗口,银灰色的旗袍被火光染成了红,像他白西装上的那朵红梅。
“她为什么不走?”叶东虓的声音有点抖。
汉子叹了口气,把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孙老板娘说,她欠妹妹一条命,欠江曼一条命,得还。”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递给叶东虓,“这是她让我给您的,说您看了就明白。”
油布包里是本日记,孙露玲的,字迹娟秀,却带着股狠劲。叶东虓翻开,里面贴着张照片,是孙露玲和个穿学生装的姑娘,两人都梳着辫子,辫梢都系着玉佩,笑得很亮。
日记里写着:“民国十五年,曼曼说,要去送份情报,让我等她回来吃桂花糕。”
“民国十六年,曼曼没回来。老顾说她是叛徒,我不信。”
“民国二十五年,遇见江曼,她辫梢的玉佩,和曼曼的一模一样。她说‘孙阿姨,我帮您找老顾报仇’,眼睛亮得像星星。”
后面的纸湿了,像被泪泡过。
乌篷船划到河心时,叶东虓看见客栈的火灭了,秦淮河的水又暗下来,只有远处的画舫还亮着灯,灯笼在水里晃,像江曼没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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