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月国大将完颜赫赤红着眼眶,裹着渗血的绷带一掌拍在案几上:"南轩遇!一月前你亲口说沈霁霖心脉已断,现在战场上那个杀神,难道是天祈从地府召回来的鬼魂不成?"
青铜灯台被震得哐当摇晃,光影在帐布上勾勒出扭曲人影。东陵蠡王拓跋烈突然剧烈咳嗽,手中酒碗里的马奶酒洒在陈旧箭伤上——那道横贯胸口的狰狞疤痕,正是这个月玄路原之战留下的“纪念”。
南轩遇轻抚腰间玉笛,漫不经心地将染血战报掷入火盆:"沈霁霖用兵讲究'月映寒潭',阵型展开如水面倒影,杀机都藏在平静之下。现在战场上那位..."火舌舔舐羊皮卷发出焦糊味,"分明是熔岩泼天的路数。你们先前也都同沈霁霖交过手,真觉得这两位是同一人吗?"
参军宇文拓突然撕开衣襟,露出心口暗红烙印——那是被火药箭灼伤的狼头印记:"上个月初七夜袭,沈霁霖用那什么……火……火器连破我七座箭楼,这等暴烈手段,确实不像..."他说到一半突然噤声,帐外北风卷着沙粒拍打牛皮帐,竟似万千冤魂呜咽。
"你们可还记得?"左大都尉呼延灼突然开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断箭制成的骨笛,"沈霁霖带着三百轻骑,用计引得我们五万大军深陷火海……."
帐内陷入死寂,唯有火盆噼啪作响。突然,年轻的万夫长秃发乌孤摔碎酒碗:"管他是人是鬼!我带本部狼骑去割了他首级!"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急促战鼓,夹杂着某种奇特的金属震颤声——那是玄铁枪尖划过盾牌的死亡颤音。
南轩遇突然轻笑,玉笛在指尖转出碧色流光:"沈霁霖用兵最妙处在'不杀而屈人之兵',说是道义,不过是可笑的妇人之仁,愚蠢至极,如今这位..."他望向帐外冲天火光,"倒是把'杀人诛心’玩的透彻。”
然而心有疑虑的何止敌军,就连天祈军营的人也都有疑虑。
青铜灯树在羊皮地图上投下九重光影,沈穗儿握着朱笔的手突然悬停。帐外呼啸的狂风卷着黄沙击打帘幕,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凝着的冷淡。
"喀嚓。"
笔尖殷红坠在雁鸣关隘口,恰如此月她枪尖挑落的敌将心血。
帐帘忽被掀开一线,月光趁机爬上她白玉般的侧脸。
刘副将怔在门口,自从沈将军失踪后回来就跟变了个一样,以前沈将军最是讨厌溅在自己身上,可现将军在虽然也讨厌血,却能披着银甲站在尸山血海间,染血的指尖轻轻拂去眉梢风沙,笑着说,"该收网了"。
因为将军与以往判若两人,不是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可这个人做的如此大方,没有丝毫遮掩,虽然行事作风上有所出入,但以前的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除了性格之外,也找不出别的破绽。
何况,不管他是谁,至少不是敌人,还对他们有利,那边不需要刨根问底,甚至还要帮他遮掩,这样说虽然有些没良心,可世道就是这样。
"十二处暗哨换作连环马,告诉王参将..."沈穗儿突然用断箭拨动沙盘中的赤旗,玄铁护腕与檀木兵符相撞,惊醒了沙盘边打盹的银狼。那银狼睁开紫眸时,眼中显出一分具有人性的恼火,但也没有发作,另找了一个地方把自己蜷起来接着睡。
沈穗儿将代表南陵主力的黑玉棋子推进沼泽模型,"让辎重队多运三十车松脂,要陈年的。"
更鼓声从百里连营次第传来,她伸手揉按太阳穴,腕间露出半寸狰狞疤痕。为了做戏做全套,没有受伤的她也被逼“受伤”。
药炉上的当归突然爆出火星,映得案头那叠染血战报愈发猩红——最上方那页还画着歪扭的涂鸦,是今早救下的流民稚子塞给她的"护身符"。若一开始仅仅只是为了做任务,如今也有了几分真心实意。
"将军,该换药了。"
青衣男子捧着金针匣站在阴影里,却见沈穗儿忽然以笔代剑刺向虚空。朱砂溅在牛皮舆图上,勾出一条蜿蜒红线,恰是七日前他率轻骑绕过的死亡峡谷。
沙盘中的泉水模型突然泛起涟漪,他沾着朱砂的指尖已点在敌军粮道上:"传令鹰奴,放三只红脚隼。"尾音浸在骤起的药雾里,帐顶悬着的二十八宿星图同时晃动,那些银钉排布的位置,竟与今夜星空分毫不差。
他明明不是此战元帅,可真正的元帅贺元章却给予了他十足的信任,将军中大半权力交于他之手,虽非元帅,确有元帅之权,再加上如今杀伐果断,非比昔日,已无人再敢小觑。
“今夜便到此。诸位都回去歇着吧。”
“将军,该换药了。”见所有人都走了,那青衣男子再次重复刚刚的话。
他不是别人,这是被君郁泽从京城赶到北疆来的贺丞歌,也阴差阳错的让两人再次重逢,只能说是命运使然。
沈穗儿看着他端来的药,有时候真的很想说一声,我没事,别再给我拿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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