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殿下,”前来传话的心腹宫女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她……日日以泪洗面,就想再见您一面。她嘴里总念叨,说不怪您,只怪自己命苦,连累了您……”
“母妃她……真的不怪我?”他声音很轻,带着迟疑。那日的对峙,父皇的震怒,母妃被拖走时绝望而愤怒的眼神,还有穗贵人平静却同样深不可测的神情……交织成他夜里的梦魇。
他知道母妃做了错事,很大的错事,甚至可能害了人。可血脉亲情与往昔记忆,又如藤蔓缠缚。
“小殿下!”宫女急得快要跪下,“娘娘做的一切,桩桩件件,哪样不是为了您的将来?她是您亲娘啊,这世上谁都有可能害您,唯有娘娘不会!她如今病体沉疴,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熬日子,心心念念的,不过是多看您几眼……”
最终,那点隐秘的期盼和对温暖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君景煜抿了抿唇:“好。”
冷宫,偏殿。
殿内光线昏暗,窗纸破损,寒风嗖嗖灌入。几件残破的家具蒙着厚厚的灰,墙角结着蛛网。只有靠窗的旧榻边,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映出一个蜷缩在单薄被褥中的身影。
“煜儿……是我的煜儿吗?” 那身影动了动,传来德妃林氏虚弱、沙哑,带着颤抖的声音。
君景煜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才慢慢走近。借着微弱的光,他看清了母妃曾经保养得宜的容颜此刻憔悴枯槁,眼下青黑深重,嘴唇干裂,发髻松散,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脸颊上。
整个人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灰败气息,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妆容精致、气势凌人的德妃判若两人。
“母妃……” 君景煜的声音有些发颤,眼前的景象比宫女描述的更冲击。他心中的愧疚、怜悯,瞬间被放大。
“煜儿!我的煜儿!” 德妃挣扎着要坐起,却似乎力不从心,只能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要抓住他。她的眼眶迅速蓄满泪水,顺着凹陷的脸颊滑落,“母妃……母妃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君景煜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小手被德妃的手抓住。那触感让他心头发酸。
“母妃……您别哭……” 他想安慰,却不知说什么好。
“母妃怎能不哭?” 德妃握紧他的手,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哀戚欲绝,“母妃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日夜思念我儿……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担心你受欺负……想到自己过去或许严苛了些,让你受了委屈,母妃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她哭得哽咽,几乎喘不上气,“可是煜儿……母妃纵有万般不是,对你的一片心,天地可鉴!所做种种,不过是想让你在这吃人的宫里站稳脚跟,将来……将来能有出息啊!你……你可明白母妃的苦心?”
她哭诉着,将过去的逼迫与构陷,全部粉饰成“爱之深,责之切”的苦心。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透过泪光,紧紧锁住君景煜的反应。
君景煜被这汹涌的“母爱”和惨状冲击得心乱如麻。母妃看起来这么可怜,她的话听起来这么真诚……而他也一直清楚母妃做这一切本质上都说为了让他成为太子。
“母妃……儿臣……儿臣明白……” 他讷讷道,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德妃见状,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悲苦:“你明白就好……可是煜儿,母妃怕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她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气,紧紧攥着君景煜的手,眼中满是哀求和绝望,“母妃不求别的,只求在闭眼之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哪怕只是一间暖和的屋子,一口热汤……能让我多看看你,多陪你几天……煜儿,你去求求你父皇,好不好?母妃知道,你父皇疼你,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会答应的。”
君景煜愣住了。求父皇放母妃出来?他想起父皇那日的震怒,想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教导……
可是,母妃看起来真的好惨,她毕竟是他的生母……
“师父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小声地、挣扎着说,“母妃……您……您做了不好的事……父皇他……”
“王子犯法?那谁是王子?谁又是法?” 德妃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凄凉,她抓紧君景煜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恨意,“你师父?呵……他有没有教过你,百善孝为先?!我是你的亲娘!怀胎十月生下你!这宫里的女人,谁能比我对你更真心?!
你忍心看着我在这破地方日日煎熬,生不如死吗?!煜儿,难道你有了新的母妃,就……就不要我这个生母了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泣血般问出。
“儿臣没有!” 君景煜被这指控吓得脱口而出,眼泪也掉了下来,“儿臣没有不要母妃!”
新母妃?穗贵人?可是穗贵人从来没有说过要当他的母妃……他也从没把穗贵人当母妃看,而是当成一个比她年长的姐姐看待。
德妃见火候已到,放缓了语气,却更添幽怨:“没有?那你最近……是不是常与穗贵人亲近?她待你很好?很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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