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父反手按住他攥紧自己衣襟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腕上粗糙磨出的厚茧,哑声道:
“爹何时骗过你?那大夫在外乡专治骨伤碎腿,多少瘫卧之人经他诊治都能重新下地行走。
爹昨日就已派人请进府,待你歇息一日,明日便能为你看诊。”
绍文博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积压一月的委屈、剧痛与恨意交织着冲上喉头,眼眶骤然通红,头重重抵在绍父肩头,压抑的呜咽闷在衣衫里,像头受伤的小兽终于敢在亲人面前流露脆弱。
馊臭破旧的衣料蹭得绍父脖颈发痒,他却半点不避,抬手稳稳托住儿子变形的伤腿,一步一顿踏入府门。
绍母跟在身侧,帕子早已湿透,目光死死黏着儿子扭曲的小腿,心底对绍临深的恨意疯长。
她指尖掐得掌心渗出血痕,碍于绍父先前的呵斥,终究没再当众发作,只瞥了眼绍临深离开的方向,眼底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行人刚行至穿堂,那送轮椅的小厮已候在扶疏院门口,轮椅端正摆在廊下,黑木轮身打磨得油亮,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刺得人眼疼。
绍母瞥见,胸中怒火“腾”地窜起,抬脚就要上前劈砸,绍父及时侧头递来一记冷目,她脚步硬生生顿住,咬着牙吩咐下人:
“把这东西劈了,扔去灶房烧火!”
好不容易将绍文博安置在床榻,下人打来温水,备好干净衣裳。
绍母亲自上前,蘸着温水轻轻擦拭儿子脸上的干涸血污,指尖触到他嶙峋突出的颧骨,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哽咽道:
“我儿在牢里定是受尽了磋磨,瘦成这副模样……”
她取来柔软绸缎裹住他伤腿,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那小畜生心肠何其歹毒,明知你断了腿,还特意推轮椅来羞辱。今日若不是你爹拦着,我定要撕烂他那张脸皮!”
绍文博原本稍稍平复的情绪,被“绍临深”三字点燃,眼底的希冀瞬间被浓烈戾气吞噬,猛地抬手扣住母亲的手腕,恨声道:
“娘,儿子如今这副模样全是拜他所赐。若不是他刻意陷害,我怎会落得断腿入狱的下场?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娘,你要替儿子报仇啊!”
“吾儿放心。”绍父坐在床边,温声道,“他既敢害你,爹自然不会让他继续苟活。你且安心养伤,一切都有爹娘呢。”
绍文博又看向绍母,对方重重点头,压低声音:
“娘这些时日都让厨房在小畜生饭菜里添了料,不消三月,定叫他无声无息地去了。”
绍文博这才舒展眉头,却按捺不住急切,拉着夫妇俩的手反复催促:
“爹娘,你们快将那大夫请过来给儿子治腿,儿子不想再等了。”
夫妻俩拗不过他,只得让人去请大夫。
片刻后,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提着药箱进来。
对方蹲在榻边,枯瘦手指轻按绍文博扭曲肿胀的小腿,触到错位骨节时,床上人猛地一颤,冷汗顺着下颌不住滚落。
他收回手,捋着胸前花白长须,缓缓开口:“令郎的骨头已长歪了,需得重新打断,再行接骨。”
绍母腿一软,险些栽倒,扶住床沿才勉强站稳,眼眶哗哗淌泪:
“重新打断……那得受多大罪啊,我儿刚从牢里熬出来,身子本就亏空,哪里扛得住这般剧痛?
大夫,您再想想,有没有温和些的法子,敷药或是针灸,哪怕慢些也好……”
老大夫摇头:“断骨错位已成定局,若不矫正,往后怕是再难行走。”
“我愿意!”绍文博不等绍母再次开口,决绝道,“只要能恢复如常,再痛我都受得住!”
老大夫动作一顿,似有犹豫,正要再说些什么,一旁先一步察言观色的绍父忽然身形微晃,快步上前,趁着妻儿目光都落在伤腿上,指尖悄悄碰了碰大夫宽大的袖口,极轻地摇了摇头,眼底藏着几分恳切哀求。
老大夫望着他,又看看绍文博眼中的迫切,无声叹了口气,转向绍文博时,语气缓了些:
“公子不必太过忧心,只要您往后日日按时敷药、内服汤药,悉心静养,定会如愿以偿。”
绍文博大喜过望,忙道:“多谢大夫!待我好了,定有重谢!”
大夫取出桑木夹板、裹伤麻布与一小坛镇痛乌头药酒,又备好圆头铜槌与正骨撬,便要着手动手。
绍父绍母终究不忍亲眼看着亲生儿子受这般裂骨剧痛,二人凄然对视一眼,一言不发,悄然退出卧房。
厚重木门缓缓合上的刹那,屋内压抑的闷哼骤然响起,断断续续的痛呼穿透门缝飘出来,细细密密如尖针,一下下扎穿二人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