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蹲下来放在铁轨的钉孔旁边,道钉孔黑洞洞的,等着明天第一锤砸下去。赵栓柱从车上拿了锤子递给叶明,他把锤子接过来掂了掂,又还给了赵栓柱。
“明天,第一颗道钉,你来砸。”
赵栓柱愣了一下,接过锤子攥了攥,木头柄上还带着叶明手心的汗。他蹲下来把新道钉塞进钉孔,道钉帽和铁轨平齐,严丝合缝。
天边开始泛白了。远处的村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扯着嗓子,像是要把黑夜喊走。
叶明走到路基上,顺着铁轨往固安方向看。晨光里,麦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远处固安县城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灰扑扑的城墙,黑黢黢的城楼,像一头趴在地上的老牛。
李长山就住在那里,坐在他那积善人家的匾额底下,手捧着茶壶,等着好消息。周先生也住在那里,可能在某条巷子的宅子里,也可能在李长山的书房里,两人正对坐着商量下一步怎么折腾。
叶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颗旧道钉,那不是他捡来的那颗,是赵栓柱送他的那颗,钉帽上满是锤子砸过的痕迹。
他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痕迹深深浅浅,有的已经生了锈,有的还泛着铁灰色的光。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个故事,大兴、通州、良乡、房山,每一段路都是一锤一锤砸出来的。
他站起来,把道钉收进怀里。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通州方向传来。
夜班车到了,拉着棉纱,拉着粮食,拉着这座京城的命脉。火车在晨光里驶过来,车头上的白烟在朝霞里飘散,像一面旗帜。
铁轨开始震动,嗡鸣声从脚下传上来,震得人脚底板发麻。叶明站在路基上,看着那列火车从晨光里驶出来,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
李守信扛着铁轨站在路基上,六百多斤的东西压在他肩上,他一声不吭,工人们围在他身边,有的托着铁轨的一端,有的扶着中间,有的在前面引路。
叶明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肩膀上磨出的茧子,手上裂开的口子,脸上被煤灰和汗水糊出的沟壑。
天亮了,工地上开始忙碌起来。锤声、号子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赵栓柱抡起锤子,对准那颗新道钉,狠狠砸了下去。匡当——道钉砸进了枕木,稳稳当当的。
叶明转身朝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铺轨的工地。阳光照在铁轨上,泛着青白色的光。保定的路还远,但地基已经打好了,铁轨已经铺上了,火车已经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