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亿……”李世民不禁低声念了一遍这句话,随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当然不是什么写得不够好的句子。只是这和传统对此的诠释大有不同。
首先一个关键问题,即便不去看后面那一系列分析,李世民就能立刻指出来,当然,他相信,凡是读过书有一定基本认知的人,那也一定都能指出来。
而且,这个问题,在对这段话的分析中,以及和王艮的对比中并没有被点明。
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很好理解。
但问题也就在这里。
尧舜是什么人?那是上古先王,也是上古贤王,是无数读书人、先贤,或者说几乎是整个士人群体都推崇的对象,其中还有大把大把的读书人希望能够效法先贤,就是效法尧舜,甚至是希望天子能够学习尧舜,在治国理政对待臣子等方面全面向尧舜看齐……更有甚者,那是希望所有的朝局都能够变成尧舜时期那样,这部分人觉得,只要变成了那样,那天底下的所有问题就会自然而然迎刃而解。
虽然李世民本人对此是比较嗤之以鼻的,固然他并不否认尧舜的贤明,但是绝对不觉得现如今,或者说此前或者之后的任何一个朝堂完全变成尧舜时期就是什么好事情,就能够解决所有一切问题。
但不论如何,这也确实非常清晰明了地展示了尧舜在这些人心中的地位。
或者,在所有读过书的人心中的地位。
毕竟即便是并不支持什么彻底效法尧舜的人,也从来不否认尧舜的才能和贤明,从来不怀疑尧舜的地位。
而在这句话里面,竟然说人人都是尧舜……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仔细看来,这也并非否定尧舜的能力和才干,并非表示他们并不鲜明,但是……
但是怎么能够说所有人——准确来说就是所有普通百姓,乃至可能的奴仆等贱籍,也全都是尧舜呢?!
固然是适应能力比较强,心态也比较平稳的李世民,在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瞬间都颇有些不适应,甚至是不太舒坦,那么其他大量读书人对此的感触和态度那也可想而知了。
这完全就是在挑战他们的底线,挑战他们的基本认知和价值判断!
尧舜贤明,人尽皆知。
但是尧舜那是上古先王啊!
所以能够效法尧舜,能够学习尧舜,能够被人用尧舜作为对比——不论是以此来批评还是赞美,能够用来引导用来表达自己政治见解的,只有天子啊!
不是天子,如何能够与尧舜对比?
不是天子,如何能够学习尧舜?
不是天子,如何能够被赞美为和尧舜一般?
是什么人就要做什么事情,不是什么人就不要干不该自己去做的事情,特别是涉及到天子、权力、名位这些东西的时候。
纵观古今,即便是嚣张至极的权臣,也从未有人直接把自己对标尧舜的,毕竟是名不正则言不顺。
但是在这句话里,竟然是直接把所有寻常百姓,乃至奴仆贱籍——如果彼时确实也存在这些人的话——全部直接对标了尧舜,认为他们的才干或者品德,或者二者兼有,堪称尧舜!
这其中究竟是何意?
莫不是在说,人人都是天子?
可天底下,又怎么可能人人都是天子?!
且不说什么大逆不道之类的罪名了,这甚至都谈不上这个问题,而是让人觉得这完全是在说什么笑话。
说大臣是尧舜,那是逾越;说某些头领是尧舜,那是造反。但是说所有百姓是尧舜……如果这句话不是后世所言,如果这句话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被广而告之,那么恐怕所有听到的人都只会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句白日做梦的妄言而已。
根本不会有人放在心上。
但现实偏偏并非如此。
这确实是真情实意的话语,而非什么白日做梦的妄言。
这也极有可能是真的化作了现实的东西,而非幻想空谈。
以及,这多半还真的确实是后来那个朝廷,或者,那个天下人尽皆知,又人人认同,无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的话语和观点——人人都是尧舜,有什么问题吗?不说才干品德,但是身份地位就是没有什么问题啊!
这就是问题。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身份地位……难不成他们在想要消除贱籍之后,还真的试图让所有人,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不存在身份地位的尊卑秩序?
这个猜测的答案,几乎可以确定是肯定的。
证据就在于这个神迹自己对这段内容的对比分析中。
其表示,王艮的进步无需多言,但王艮还是和他们不同——因为王艮并不是让百姓“做主”,而是认为百姓有这个资格去努力,去通过考验,去达成要求,然后成为“圣人”。以及,“圣人”可不是“做主”啊。
所以,王艮这里,既需要百姓达成许多前提条件,又最后不能让百姓“做主”,不能让百姓拥有什么同等权力权利。
而那句话不一样,不需要什么条件,又能够当家作主,所谓“主宰国家命运的主人”……
其名为“主体性”。
李世民深深叹气。
这个主体性,问题太多了。
如果所谓的主体性,是要达到,哪怕只是名义上,达到“主宰国家命运的主人”这个程度,那么当今天下,包括过去和未来的许多时期,有资格拥有并且是声称的人也基本上只有天子一人。
没有其他人。
纵然是门阀士族,或者外戚勋贵,或者未来庞大的士大夫群体,都没有这样的资格。
虽然事实上他们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在影响乃至主宰国家命运,但是至少在名义上,他们从来都没有这样的资格和权力。
所以,要是真有人在当朝发表这样的观点,怕是都不会背负上什么妖言惑众的罪名,因为所有人都会当他在说笑话!
但谁能想到……这东西竟然还真的能成了真。
不过,李世民本能地意识到,这东西在现在是绝对无法成真的,即便是明朝也不能,即便王艮真的有所突破,那也不能。虽然如此,他却更加想要搞清楚其中原因了,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究竟要满足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