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靴踩踏处,一块翘起的船钉应声碎裂,暗红色的锈水似粘稠的血液,立即从裂缝中汩汩渗出。
南侧栈桥尽头,一盏破损的警示灯罩内,三条银环蛇正缠绕在它们刚刚褪下的、半透明的旧皮中,冰冷地蠕动着。
这本该是黑暗与死寂统治的腐朽坟场,今夜却一反常态地喧嚣鼎沸…
底层甲板上,一群面目狰狞的打手挤作一团,推搡叫嚷,污言秽语与粗野的笑骂声混杂着劣质烟草的气味,在污浊的空气里沸腾发酵。
而在二层锈迹斑斑的围栏边,苏馨好似被遗弃的玉雕,孤零零地矗立着。
夜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白皙的脸颊上泪痕犹新,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她的身体因巨大的恐惧而无法抑制地颤抖,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仿佛寒风中一片随时会凋零的落叶。
在她身后,站着两名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打手,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她,任何细微的动作都可能招致粗暴的钳制。
“嘎吱……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打破了二楼的喧嚣。
锈迹斑驳的轮椅被缓缓推近。
轮椅上蜷缩着一个男人,曾经健硕的双腿如今只剩空荡荡的裤管,干瘪的身体裹在宽大的衣服里,形销骨立。
深陷的眼窝和嶙峋的颧骨,构成一张被痛苦与仇恨彻底扭曲的狰狞面孔——
王老五。
他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犹如夜枭般的笑声,目光粘腻地缠绕在苏馨身上:“瞧瞧,我的小美人儿……看看罗敷威把我变成了什么鬼样子……”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污垢的手,试图抚摸苏馨那如羊脂白玉般细腻冰凉的手背,“心疼了吧?别急……等过了今晚,等我把他欠我的,连本带利讨回来……咱们,再好好叙叙旧……”
指尖触及肌肤的瞬间,苏馨感觉似被毒蛇噬咬,猛地抽回手,杏目圆睁,怒视着这个恶魔,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厌恶而尖利:“等他来了,就是你的死期!”
然而,她的手腕瞬间被一只铁钳般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王老五非但不怒,反而发出一阵更加得意、更加刺耳的沙哑哂笑。
他牢牢钳制着苏馨的手腕,将她拉得更近,浑浊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害怕了?恼了?哈哈……我早吩咐过他,只许一个人来!多一条影子,我就把你……”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另一只枯爪般的手指猛地指向下方深不见底的浑浊水面,“……从这儿扔下去喂鱼!你猜,他会不会乖乖听话?嗯?我的美人儿,你在他心里……分量到底有多重啊?”他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快意的光芒,仿佛已品尝到复仇的甘美。
苏馨的心沉入冰窟。
王老五的凶残手段,那些不堪回首的恐怖记忆,像冰冷的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感到窒息,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巨大的恐惧中,一个绝望的念头疯狂滋长:别来!罗敷威,求你别来!对我死心吧!
她深知王老五布下的必是死局。然而,内心深处那个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带着锥心的痛楚告诉她:他会的。为了她,他从来不顾一切,哪怕明知是地狱深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
“嗒…嗒…嗒…”
一阵沉稳、清晰、带着奇异韵律的脚步声,突兀地自通往底层的舷梯上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拥有某种魔力,穿透了所有的喧嚣,如同一记记重锤,精准地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船坞底层所有的嘈杂声浪,被这无形的巨手骤然扼断!
前一秒还沸反盈天的打手们,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咒,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瞬间凝固。
无数双眼睛,带着惊疑、恐惧、凶狠、好奇,齐刷刷地转向那声音的源头。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从舷梯的阴影中步出,踏入昏黄摇曳的光晕里。
…
他孤身一人,衣衫在夜风中微拂,身形略显萧索,但每一步踏下都带着磐石般的沉稳。
一种与生俱来的、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似是无形的潮汐,立刻席卷了整个破败的空间,将所有的目光与呼吸都牢牢攫住。
他从来都是风暴的中心,是绝对的焦点。
苏馨的目光,在不远处蓦然与那双深邃的眼眸交汇。
时间,在她感知的世界里,骤然凝固了一瞬。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随即又被滚烫的熔岩灼烧。
…仅仅数日未见,那个曾如神只般耀眼、睥睨众生的男人,竟已憔悴至此!
曾经棱角分明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如嶙峋的山石般凸起,紧抿的嘴唇皲裂泛白,眼窝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疲惫阴影。
那份被痛苦和煎熬深刻蚀刻过的痕迹,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苏馨的心脏。
她浑身剧颤,几乎站立不稳,喉头哽咽,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苍白如纸的脸颊汹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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