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风一向不讲究,总爱把各种来路不明的怪味搅在一起往人脸上糊。
汽车尾气、流浪汉的尿渍、某家墨西哥卷饼摊里的调料,甚至是某种飞叶子的味道。
但这么冲的街风依然盖不住康斯坦丁鼻腔里那股死缠烂打的硫磺恶臭。
几分钟前,他刚从某个倒霉蛋体内剥离出一头违规越界的腐尸魔。
对付这种货色,康斯坦丁早就练出了一套驱魔流水线。
古老拉丁文咒语先糊上去,逼恶魔现形;接着把一面沉重的立式梳妆镜拖过来,充当临时牢笼把恶魔吸引进去;等镜面里那张烂脸终于发觉不妙时,把整张梳妆镜从高楼直接往下砸。
镜面碎裂,恶魔和它那声没来得及骂完的脏话一起被打回地狱老家。
当然,偶尔也会碰上脾气特别倔的家伙。
这时候那副刻着十字架、由主教亲手开过光的纯金指虎就能派上用场。
物理超度,也是超度。
恶魔一走,危机自然解除。
按照惯例,康斯坦丁会点上一根烟,再去街角那家酒吧灌下一杯烈酒润喉。
火苗舔上唇间的长江牌香烟,烟雾灌进肺叶。第一口尼古丁还没来得及在血液里翻出点舒服的浪花,一股火烧火燎的撕裂感就从气管深处炸了开来。
剧烈的咳嗽逼着康斯坦丁弯下了腰。他抽出手帕捂住嘴,试图将那些仿佛要连同内脏一起咳出来的杂音压回胸腔。
可惜失败了,而且败的很难看,一点都没有地狱神探的腔调。
第二天下午,医院诊室。
今天莱斯利医生不在工位,接待康斯坦丁的是位黑发女大夫。
她端坐在办公桌后,墙上的灯箱里挂着刚洗出来的X光片。
那是康斯坦丁的两片肺。
大片阴影如同寄生菌般占据了左右肺叶的核心区域。这些斑块不仅是病理学证明,更是一纸直接递到手里的死刑判决书。
医生转过身,视线落在办公桌的病历夹上,避开了康斯坦丁的目光。
“晚期肺癌,病灶已经大面积扩散。”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通常来说,现代医学已经无能为力。化疗、手术,都只会增加更多折磨。”
康斯坦丁盯着灯箱上的阴影,右手不自觉地伸进风衣口袋去摸烟盒。指尖触碰到纸盒的瞬间,才想起这里是禁烟区,又把手抽了回来。
瞧,不管摊上什么事,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先来一根。
从十五岁点起第一根烟开始,尼古丁就成了他的精神支柱。一天三十根打底,这肺癌得的简直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通常?”康斯坦丁敏锐地抓住了某两个字。
“解决办法自然有,但总得付出代价。”
康斯坦丁猛地站起身。
尽管在他那双能看穿鬼魂和恶魔的眼睛里,眼前这位女大夫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都只是个普通人类。眼睛没有变色、不会发光,身上没有硫磺的臭味,四肢也没有奇怪的扭曲。
但他仍然嗅到了某种违和感,像在啤酒里尝出了一滴血。
“休想骗我。”
他甩下这句话,转身离开诊室。
刚走到走廊,他就迎面撞上了莱斯利医生。
二十年前,康斯坦丁因为受不了灵视日日夜夜的折磨而割了腕。就是这位医生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后来她成了他在这座城市里少数几个能心平气和说话的人。
“莱斯利医生!”
“康斯坦丁?你来医院怎么不找我?”
“我找了,可你的诊室内坐着别的医生。”
“不可能。我没有找人代班。”
两人立刻折返诊室。可里面那位黑发大夫早就没了踪影。只有转椅还在极轻微地左右晃着,像刚被什么人匆忙离座时碰过。
莱斯利一眼瞥见灯箱上还亮着的X光片,当即发出一声惊呼。
她凑近了看了几秒,又拿起病历夹翻了几页,最终给出的结论和那位消失的黑发大夫一模一样。
晚期肺癌。
……
洛杉矶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看着就热,可康斯坦丁走入阳光中时却只觉得浑身发凉。
他快要死了。
凡人总把死亡当成终结,一场永不再醒的长眠。
康斯坦丁不这么想。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安详的谢幕。
年轻时犯下的罪斩断了他上天堂的路。自杀者只能下地狱,天堂不接收自我了断的家伙,这可是上帝定下的规矩。
很不幸,康斯坦丁早就见识过地狱的真容,那地方的居住体验差到极点,环境就像刚刚核爆过似的。
普通罪人下去都讨不到好果子吃,而他这个在人间干了二十年驱魔业务的清道夫,得罪过的恶魔足够沿着洛杉矶的下水道排满好几条街。
那帮仇家绝对会把他生吞活剥!
可话又说回来,他穿上这身风衣干起驱魔人的营生,从一开始就是奔着赎罪去的。
上帝与路西法以凡人灵魂为筹码,设下一场宏大的赌局。天使与恶魔受制于规则,没法用本体下场干预人间,只能靠着混血种或代理人在暗处搞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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