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牵马,一手按刀,旁边守门禁军和他隔了三步,像防一头从雁门关跑进京城的野狼。
赵恒见卫渊出来,先把人上下扫了一遍。
“没缺胳膊没少腿。”他松了口气,又立刻压低声音,“我刚才差点跟人干起来。”
卫渊接过缰绳:“谁?”
“三拨。”
赵恒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拨,两个卖炭的,从我面前过了三次。第三次我问他们炭是金子做的还是想给我烧纸,他们跑了。”
卫渊看他。
赵恒继续:“第二拨,一个书生,抱着书箱问我雁门关是不是很冷。我说比你娘改嫁那天冷,他脸都绿了。”
卫渊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赵恒还挺委屈:“他都探我话了,我骂两句怎么了?”
“第三拨呢?”
说到这个,赵恒的眉毛拧起来。
“第三拨最怪。一个马贩子牵了匹青骢马过来,问我要不要换匹好马。说我这匹边马太糙,进京丢卫家的脸。”
卫渊伸手摸了摸马鬃。
边马喷了个响鼻。
赵恒骂道:“我当场就想给他一脚。娘的,马都要挖?这是挖人还是挖马?”
卫渊没有笑。
他看向对街茶铺屋顶。
哑女已经不在那里。
片刻后,她从街角人群里转出来,斗篷压着脸,像一个寻常赶路的瘦小仆役。
她走到马旁,手指在袖中动了几下。
赵恒看不懂,急得抓耳:“她说啥?”
卫渊翻身上马:“尾巴至少四组。”
赵恒的骂声差点飙出来,硬生生压住:“四组?咱们才三个人,京城这么富裕?一人分一组还有剩?”
哑女又比了个手势。
卫渊道:“有一组在前面。”
赵恒脸更难看了:“堵咱?”
“不堵。引路。”
这才麻烦。
敌人不拦你,反倒给你留路,说明前面有更想让你看的东西。
卫府。
卫渊从入城起就没打算先回卫府。
可现在不同。
宫里走了一圈,朝上摔了旗,太子送了茶,兵部递了钩子,宫门外还有人试马。
该回家了。
不回,别人会说卫渊怕。
回了,也未必是家。
赵恒牵着缰绳靠近:“甩吗?”
卫渊道:“不甩。”
“带着?”
“带着。”
赵恒沉默了两息,忽然乐了:“这倒省事。京城路我不熟,让他们在后面跟着,省得咱走错。”
卫渊看了他一眼:“少说两句。”
“行,我闭嘴。”赵恒闭了半息,又忍不住,“不过世子,四组人跟着,咱就这么堂正正回去?是不是太给他们脸了?”
“不是给他们脸。是让他们看清楚,我回的是卫府大门。”
赵恒怔了怔。
懂了。
夜里钻进去,像贼。
堂正走进去,才是主人。
从宫门到卫府,路不远。
可这一路,卫渊走得很慢。
街边茶楼二层,有人放下茶盏。
绸缎铺门口,伙计掀帘太久,被掌柜拍了后脑。
卖糖人的老头捏了半天,捏出一个没脑袋的小马。
赵恒看得牙疼:“这帮人盯梢能不能敬业点?雁门关的斥候要这么干,坟头草都让羊啃秃了。”
卫渊没接话。
他在数。
左后方两人,换过一次衣裳。
右前方一辆空车,车轴抹过油,声音太轻。
屋脊上还有一个,脚下瓦片没响,但雪痕断得太干净。
最后一组最远。
远得不像跟梢,倒像在等别人动手。
京城这棋盘,棋子真多。
卫府门前的石狮子还在。
牌匾也还在。
可门口站的人,不对。
卫渊勒马。
门房迎上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卫府下人的衣裳,腰牌挂得很正,可走路时左脚轻右脚重。
卫府原来的门房老张,腿瘸的是右脚。
这个人不是。
“世子回府!”
门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喊得很响,响得街对面卖馄饨的都抬头看。
卫渊看着他:“你叫什么?”
门房弯腰:“小的王福,前些日子刚调到门上。”
“谁调的?”
王福停了一下:“管家。”
“哪个管家?”
这回,王福没接上。
赵恒从马上低头看他,笑得很瘆人:“卫府管家还有几个?你说一个,我帮你认。”
王福额头冒汗,腰弯得更低:“小的……小的才来,不懂府里旧事。”
卫渊下马,把缰绳递给哑女。
“那就慢慢懂。”
他抬脚进门。
门槛还是那道门槛。
可跨过去之后,味道变了。
卫府以前有一股旧木、铁器和药草混在一起的味。卫国公年轻时伤多,府里常备药,老仆们也都习惯了。
现在多了一股香。
不浓。
但不该有。
京城达官府里爱熏香,卫府不爱。卫国公嫌那些东西腻,说闻多了刀都钝。
赵恒也闻到了,鼻子一抽:“谁在府里熏这娘们唧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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