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前门进的。
门房王福看见她时,还想拦。
赵恒提着一盘馊饼站在廊下,冲他招了招手。
王福立刻把嘴闭上。
哑女进书房,斗篷边缘湿了一块,靴底有泥。
她走得很快,进门后先把门合上,再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
一根白绳。
一小撮墙灰。
一截带酒味的木屑。
赵恒也跟进来,手里还端着那盘饼。
卫渊皱眉:“你还拿着?”
赵恒低头看了看:“哦,忘了。”
他把盘子塞到门外小厮手里。
“端着。别动。动一下我让你吃完。”
小厮脸绿了。
门合上。
哑女把白绳放在案上。
白绳很短,只有半指长,压得发扁,上头沾着庙墙砖灰。
她在木板上写。
城东旧庙,砖缝有白绳。压痕旧。前天留。
卫渊捻起那根绳。
白绳,可以暂歇。
前天,高明还安全。
卫渊垂下眼。
没死就行。
赵恒也吐了口气:“我就说那小子命硬。看着瘦,跑得比兔子精还快。”
哑女没停,接着写。
南城布庄后巷,暗记位空。砖灰新落,无绳,无刻。有人翻过。
卫渊看向她。
哑女用炭笔在“有人翻过”四个字下面点了点。
不是高明没去。
是有人先去过。
暗记位置被摸了,砖缝空着,连绳都没留。
高明若到那里,看到这个样子,第一反应只能走。
不能留字,不能补记号。
补了,就等于告诉追线的人:我来过。
赵恒啧了一声:“这就恶心了。高明过去一看,自己的锅被人掀开了,他还不能骂。”
卫渊没说话。
哑女放下第三样东西,那截木屑。
酒味很重。
她在木板上写。
西市酒楼,门栓横线。新刻。无血。地窖空。灶灰热过又灭。
赵恒凑过去:“横线是啥来着?”
“此处不能再用。”卫渊道。
赵恒脸色这回真不好了:“他自己刻的?”
哑女点头,又写。
刻痕急。刀口偏。人走得快。
卫渊拿起木屑,看木纹断口。
高明惯用短刀,刻线时手稳,横线会薄而平。
哑女带回来的这截门栓边缘,刀口稍歪,起刀重,收刀轻。
人当时没时间。
但还能刻。
这不是被人按在地上剁手的局。
卫渊把木屑放下:“没有血?”
哑女写。
没有。脚印乱,三人以上。有人抹过。
赵恒骂出声:“又抹?这京城的人是不是都闲出病了?打个架还要扫地?”
卫渊盯着木板。
三个点连起来,就清楚了。
前天,城东旧庙有白绳,高明安全。
昨天到今天之间,南城布庄暗记位被人翻过,高明发现旧点暴露。
西市酒楼,他亲手刻横线,烧掉那个点,急走。
没血。
人活着。
但旧线废了。
卫渊靠回椅背。
屋里那股馊肉味还没散尽,混着松烟墨,难闻得要命。
他却没让人开窗。
外头有耳朵。
赵恒压低声音:“所以,高明没被抓?”
卫渊道:“没到最坏。”
“那他在哪?”
“不知道。”
赵恒一脸烦躁:“你别说这种话,我听着头皮麻。你都不知道,那谁知道?”
卫渊没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高明的三个暗号点,都是暗卫旧线改出来的。
知道这些点的人不多。
东宫查不到这么细。
京兆府更不行。
兵部不碰暗卫档。
能把这些旧线翻出来的人,位置不多。
宫里有一处地方,堆着历年暗卫调拨、密探撤换、宫门暗号、旧案封存。
司礼监。
卫渊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昨夜宣召他的那辆内侍省马车,走的是夹道。
皇帝身边那个老太监,来去无声。
今日太子代政,口谕也是宫里太监传出。
司礼监。
不用猜了。
赵恒等得急:“世子,你说句话啊。咱找不找?”
“现在不找。”
“又不找?”
赵恒差点跳起来。
“柳府不去,高明不找,那咱干嘛?在府里陪这帮假货过年?”
卫渊看他:“高明现在最怕的,就是我们找他。”
赵恒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旧线被摸,高明如果还在逃,任何主动接头都会暴露他。
卫渊一动,盯着卫府的眼睛就会跟过去。
到时候不是救人,是给高明送葬。
哑女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字。
等信?
卫渊点头。
“等他自己换新线。”
赵恒憋了半天,最后把刀往桌上一拍。
“行,等。反正我现在除了等,也只能闻馊饼。”
卫渊看向哑女:“你歇半个时辰。入夜后再查一遍外墙换班。别碰人。”
哑女点头。
她收起木板时,忽然又停了一下,在角上补了几个字。
西市有宫鞋印。
卫渊的手停住。
赵恒没看懂:“宫鞋印?太监?”
哑女点头。
卫渊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司礼监下场,这意味着皇帝身边的刀,已经有人敢私自拔出来了。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赵恒反手把刀抓起来:“谁?”
门被推开。
不是假下人。
是卫府前院的老马夫。
满府假货里,唯一一个身上还有马粪味的旧人。
他跑得满头汗,话还没出口,后头赵恒已经跨过去。
“说!”
老马夫扶着门框,喘了两下。
“赵将军,门口……门口来了一队禁军。”
赵恒脸一沉:“禁军来卫府干嘛?”
老马夫咽了口唾沫。
“说是京兆府传世子明日过堂。”
卫渊抬眼。
老马夫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着谁。
“还带了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