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吏的后背贴着墙,砖棱硌在脊椎上。他的眼珠往左转了一下,看见船上那两个暗卫,一个泡在水里没动静,一个趴在船板上,赵恒的靴底踩着他后颈。
“世子去不了。”
文吏开口了,嗓子发哑。
“那里不归东宫管。”
赵恒从船上跳回岸边,靴底拍在湿石板上。
“不归东宫管?太子的人在搬箱子,太子的暗卫在撑船,你告诉我不归东宫?”
文吏没看他,眼睛盯着卫渊。
“东宫只管送。收的人不是东宫的。”
卫渊没动。蹲在那里,手搭在膝上,手指没攥。
“北仓是个地方。”
文吏的嘴角抽了一下。
“是。”
“在城里还是城外?”
文吏的肩往下塌了半寸,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城里。地底下。”
赵恒插进来:“地底下哪儿?”
文吏不答他。
卫渊俯身,把脸凑近了半寸。
“归谁管?”
文吏的喉咙里滚了一声,咽了口干唾沫。他抬起眼皮,跟卫渊对上。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内府。”
赵恒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嘎巴响了一声。
“内府?”他声音拔高,“皇帝的内府?”
文吏把头低下去,不再开口。
卫渊站起身。膝盖蹲久了有些僵,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闸口边上。水从闸底涌过来,拍着石壁,声音闷。
“内府管着北仓,太子往里头送人。”赵恒跟上来,压着声音,“这是什么路数?内府跟东宫搅在一块儿了?”
卫渊没回头。
“不是搅在一块儿。”
赵恒等着他往下说。
“内府的地方,太子能往里送东西,说明这条路不是太子自己开的。”卫渊转过身,看了一眼哑女按着的文吏,“是有人给他开的门。”
赵恒咬了下后槽牙。
“谁?”
卫渊没答。他走回文吏面前,低头看他。
“内府掌库的人姓什么?”
文吏摇头。
“你不知道?”
“小人只管水道这一截。”文吏的声音越来越低,“箱子上了船,送到北口,有人接。接的人穿内府的衣裳,腰上挂着铜牌。小人没看过铜牌上刻的什么。”
“送过几次?”
“三次。”文吏把额头往墙上靠,“头一次是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卫渊的手指在袖里动了一下。秦虎失踪,正好半个月。
“三次都是箱子?”
“头两次是箱子。”文吏顿了顿,“第三次是个布袋。子里的东西在动。”
赵恒从旁边骂了一声。
“活人装袋子里——”
“赵恒。”卫渊开口。赵恒把话咽回去。
卫渊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件囚衣,把袖口那截空着的地方折起来,塞进怀里。
“绑了。带走。”
哑女把短刀收回袖里,从腰后抽出绳子,三两下把文吏的手肘捆在身后。绳结打得紧,文吏的手指发紫,他没吭声。
赵恒把船上那两个人也拖上岸来。泡水那个已经没气了,趴着的那个还在喘,被赵恒拎着后领拽到墙根,跟文吏捆在一块儿。
“走水道跟?”赵恒看着那条黑洞洞的水渠往北延伸,光照不进去。
“不跟。”卫渊往闸口外走,“北仓在内府底下,水道是送货的路,不是进人的门。”
赵恒跟上来。
“那怎么进?”
卫渊走到外面的巷子里,夜风从渠口刮出来,裹着水腥味。他站住,把袖里那片米粒纸摸出来,在月光下又看了一眼。
北仓不见天。
“内府的库房,有几间在地底下。”卫渊把纸收回去,“存金银的,存旧档的,存不能见光的。”
赵恒搓了搓手。
“那秦虎——”
“活着。”卫渊往巷口走,“断了一根指头,还能在囚衣里藏字条。他在等人去。”
赵恒的靴底在石板上蹭了一下。
“世子,内府的地方,咱们怎么进?那是皇帝的家底,别说你我,就是大理寺的人拿着令牌也进不去。”
卫渊没答这句。
他走到巷口站住,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从云层边上漏出来,光洒在对面的屋脊上,瓦片发白。
哑女从后头跟上来,手里拎着文吏,另一只手拍了拍卫渊的肩。
卫渊回头。
哑女从袖里摸出木板,炭笔划了一行字。
程知远在内府当过两年账房。
赵恒把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嘴张开又合上。
卫渊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木板边缘敲了一下。
“他还在东宫偏房里。”
哑女点头。
卫渊把木板递回去,转身往前走。脚步压得比刚才快了半拍。
“赵恒。”
“在。”
“明天一早,让周成递个话进东宫。”
赵恒小跑着跟上来。
“说什么?”
卫渊拐进暗巷,脚步没停。
“告诉程知远——北仓的门,他替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