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从外头被人撞开。
门扇拍在墙上,铁钉磕着砖面,回声还没落,风先灌进来了。
冷的,夹着夜里最后那股潮气,从门框往殿里劈。
烛火歪了两截,有一盏灭了。
亲兵的膝盖砸在金砖上,甲片碎响。
手往前伸着,捧着一只卷轴。
轴外面裹着黄绢,面上压着火漆,漆面红的,龙纹。
皇帝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双眼眸顺着帐缝死死钉在卷轴上头,手指在膝面上收了两下,指甲嵌进龙袍的绣面里。
亲兵身后,两个禁军架着一个人往殿里拖。
冯吉。
膝盖拖在金砖上,袍子撕了半截,领口的扣子全豁了,脖子上从左到右划了一道口子,血凝了,干在褶里。
头耷着,下巴磕在胸口上,脚尖在砖面上划出两道痕。
拖到殿中间,禁军的手松了。
冯吉的身子往前栽,肩膀砸在砖面上,闷的,没喊。
卫渊从亲兵旁边走过去。
靴底踩着金砖,脚步不快。
弯腰,手指从亲兵掌心把卷轴取过来。
指腹从绢面上碾过去,碾到火漆的位置,停了。
拇指搓了两下漆面。
他的目光从太子脸上扫过去,没停。
又扫到御座上。
“陛下的漆。”
卫渊把卷轴掂了一下,手腕翻着,卷轴在掌心转了半圈。
轴身轻。
轻得不对劲。
“内府的绢。”
殿里没人出声。
太子从前列冲出来两步。
袍角绊在脚面上,踉了一下,没倒。
手朝卷轴方向伸着,五根指头张着,声音从嗓子里劈出来。
“验!当面验!”
卫渊的手往后收了半寸。
卷轴从太子指尖前面躲过去。
“殿下急什么。”
太子的手停在半空,指头抖着。
他转身看御座方向。
“父皇,这是冯吉栽赃!他身上的东西怎能作数!”
皇帝没应。
手背上的筋一条一条往外鼓,从腕骨撑到指根。
呼吸短了,胸口的龙袍跟着起伏,金线在烛光底下一闪一闪。
卫渊往御案方向走了一步。
又一步。
靴底碾着金砖,整座殿里只有这一个声响。
百官匍匐在两侧。
额头贴着砖面,没人抬头,没人吭声。
前排紫袍的官员把身子压到最低,腰弯着,手指扣在砖缝里。
卫渊走到御案前两步的位置,停了。
把卷轴从手里抬起来,搁在御案边缘。
黄绢压着案角,火漆朝上,龙纹对着殿顶的穹隆。
卷轴离皇帝的手指,不到一寸。
卫渊身子前倾,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闻。
“废太子。”
皇帝的呼吸停了一拍。
“撤内府。”
皇帝的指头从膝面上抬起来,往卷轴方向伸了半寸,又缩回去了。
“此旨烂在臣肚子里。”
卫渊的手指按在卷轴上,指甲扣着火漆的边。
“陛下点个头。”
太子的声音从身后炸过来。
“父皇!他逼宫!”
皇帝没看太子。
盯着卫渊的脸。
那双眼睛灰着底,眼皮撑着,往下坠,又撑着。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快,嘴角绷着,牙关咬着,腮帮子上的肉往里陷。
五息。
皇帝的嘴张了。
咳从肺底翻上来,整个人从御座上往前折了半截。
手按着胸口,指头嵌进龙袍里,嘴角溢出一线红。
血从唇缝往下淌,落在御案面上,洇了一个点,又洇开一片。
内侍从侧面扑过来,手里举着帕子。
皇帝把内侍的手拨开了。
手指撑着御案边缘,指节泛白。
目光从血迹上抬起来,落在卷轴上,又从卷轴移到卫渊脸上。
“卫渊。”
声音哑了,从嗓子里刮出来,带着血腥。
卫渊没动。
手指还按在卷轴上。
“你拿刀架在朕脖子上。”
卫渊的嘴没动。
皇帝的眼皮垂了下去。
半息。
“传旨。”
内侍的膝盖砸在地上,手里举着笔。
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往下落,每个字碾过殿顶的穹隆,碎着往四面八方砸。
“褫夺太子东宫之位。”
太子的膝盖从砖面上撞起来。
手指扒着御案的腿,指甲刮着漆面。
“父皇——”
“囚宗人府。”
太子的手从御案腿上滑下去。
身子往后倒了半步,膝盖磕在台阶沿上,没跪,撑着。
嘴张着,字从嗓子里往外顶,顶不出来。
袍子的领口歪了,腰带松了半截,垂在腿侧。
皇帝的声音没停。
“内府督办司暂封。”
林照的额头贴在地上,身子伏得更低。
“册档交禁军看管。”
陆敬在殿门内侧跪下。
甲片碰着金砖,响了一声。
“臣领旨。”
“冯吉。”
殿中间那条死狗动了一下。
头从砖面上抬起半寸,眼珠子从肿着的眼皮缝里挤出来,往御座方向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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