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年间,江南。
一间四壁透风的书房里,吴承恩正伏案奋笔。
他正在构思一本新书,《霸道王爷与新科状元同时求婚我》。
当然,书名不会如此直白,他好歹是个正经文人。
但故事确实是这么个故事。
简而言之,言而总之: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女,小的时候在山上救过一个独自进山打猎的小王爷,给他包扎过伤口,灌过水,还分过半块干粮。
后来她随爹娘进城赶集,又在街边遇上一个眼巴巴望着糖葫芦摊却掏不出铜钱的小书生,她把手里的糖葫芦掰了一半递过去,笑着跑开了。
两个少年都记了她半辈子。
小书生发奋苦读,立志要考个状元回来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
小王爷那边更离谱,知道长大后要联姻,直接偷跑出王府,改名换姓从了军,想在边关一刀一枪搏出个战功来,好求皇帝赐婚。
大致就是这么个路数。
女主身份是低微了些,可这有什么要紧?
大明开国至今,除了马皇后和徐皇后,也就英宗钱皇后是都指挥佥事家的女儿、代宗汪皇后是金吾左卫指挥使家的姑娘。
这两人就是嫁人前,家庭身份高的了。
其余的,别看这个皇后她爹是国公,那个娘娘她爹是侯爷,翻翻发家史全是父凭女贵。
所以吴承恩把女主设定成农家女是有讲究的,写个世家女、贵族女,后宫娘娘们根本代入不进去。
写个农家女,娘娘们一看:这不就是我吗?
王爷和状元抢着娶我,代入感拉满。
剧情当然扯淡。
书生的线还好说,穷秀才中状元娶美人是话本里的保留节目,读者早就习惯了。
可王爷那条线就扯得没边了,哪家藩王会一个人进山打猎?扈从呢?护卫呢?
藩王府是破庙吗?王爷说翻墙就翻墙?
宗人府、兵部是摆设吗?王爷说改名换姓从军就改名换姓?说从军就从军?
遇上心肠好的皇帝,念他一片痴情,顶多软禁几个月让他长长记性。
遇上心狠的,从上到下不知要死多少人。
一个藩王隐姓埋名混进军营,是想干什么?查查他手下拢了多少兵?是不是想造反?
不过嘛,扯淡有不得不扯淡的理由。
女人是水做的嘛,是感性动物嘛。
一个武夫王爷,一个文人状元,死心塌地追一个姑娘,后宫娘娘们读起来太有代入感了。
为什么不写皇帝?
呵,古代就没有申鹤大人了?
写个王爷,用真实朝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横竖史料散佚,李三赵四的事谁也说不清。
写状元,可以往唐宋搁,挂个“前朝旧事”的幌子,风险可控。
可你写皇帝试试?
是命太长了还是觉得锦衣卫的诏狱伙食好?
虽然大明申鹤并没有这么严,虚构一个压根不存在的朝代,也有不少人干过,也没见谁真被论了罪。
但架不住民间太爱起哄,嘉靖又最擅长因势利导,借民间的瓜办朝廷的事。
一来二去,一场轰轰烈烈的《西游记》大解读运动就这么铺开了。
满朝文武人人一手《西游》,人人都能从里头读出三五条影射时政的故事来。
吴承恩这几个月连觉都睡不踏实。
他去巷口买把葱都要多看小贩两眼,生怕哪天那个平时笑眯眯递菜的大叔,袖子里滑出一块锦衣卫腰牌,客客气气地来一句:吴先生,跟我们走一趟吧,管吃管住。
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天幕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西游记》中有哪些长大后才懂得细节隐喻#】
吴承恩抬起头,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稿纸上。
“怎么就偏生跟《西游记》过不去了!”
吴承恩无比悲愤。
历朝历代的事,花样在变,内核从来没变过。
贪官还是那些贪官,冤案还是那些冤案,锦斓袈裟底下裹着的,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桩旧账。
他只能祈祷,希望后世人是玩梗、搞抽象,哪怕说“卵二姐”是孙悟空闲得无聊变的,他也认了。
他只求后人嘴下留情,别往时政上靠。
但那可能吗?
【以前不懂为什么,白龙马一路憋尿,怕鱼虾吃了化龙化蛟,长大后才发现老吴骂得真脏啊。】
大圣庙。
这座庙,便是江南轰轰烈烈的《西游记》大解读运动的策源地。
当初一群憋了一肚子时政要抒发的士子,凑钱把这座荒废的山神庙翻新成了大圣庙,还半请半逼地让吴承恩亲自题了匾。
从那以后,这群士子便把这里当成了据点,隔三差五聚在这里,捧着《西游记》逐字逐句地抠,抠出一段就对着时政冷嘲热讽一番,乐此不疲。
一个青衫书生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又是羡慕又是懊恼。
“果然,后世就是后世,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角度呢?”
廊下,一个摇着蒲扇乘凉躲日头的大娘凑过来,好奇道:“公子,这是怎个意思?是说真龙天子微服私访,不能在外头留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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