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怒气的冯鑫副主任医师，推开办公室的门，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
门锁“咔嗒”落下，他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不服气被扔上岸的鱼。
走廊里那盏白炽灯的光被隔绝在外面，幽闭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桌上台灯的一小圈昏黄，照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像被人劈成了两半，狰狞得很。
他的右手腕还在隐隐作痛。沈小奇营长的手劲大得像钳子，捏得他骨头都快断了。冯鑫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五个指印，红得发紫，像烙上去似的。
“呵——”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阴森森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桌上的搪瓷饭盒还盖着盖子，是他妹妹刚送来不久的夜宵——酱牛肉、腌萝卜、两个花卷，还有一保温杯的小米粥。
嗯呐，今晚是他负责值夜班。
他本来想着，做完手术正好叫苏念熙过来，两个人吃吃聊聊，夜深人静的，什么都好说。
现在？
冯鑫猛地一抬手，把饭盒从桌上一把扫了下去。
“哐当——哗啦——”
搪瓷饭盒砸在地上，盖子飞出去老远，酱牛肉摔得满地都是，腌萝卜滚了一地，花卷骨碌碌地钻到了柜子底下。保温杯没盖紧，小米粥洒出来，黄澄澄地淌了一地，像一滩呕吐物。
“妈的！”
冯鑫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椅子腿磕在地上，“咣”的一声，又弹起来，翻了个跟头，歪歪斜斜地躺在墙角。
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喘。台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苏念熙……沈小奇……”
他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阴冷的狠劲。
“两口子？哼。”
他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被小米粥溅到的袖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
可他的脸却不是那么回事——嘴角往下撇着，眼珠子微微凸出来，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苏念熙——”
“顶着个主任的头衔，真以为自己就是个人物，高我半截了？”
他把手帕往桌上一摔，转过身，一脚踩在那摊小米粥上，鞋底碾了碾，“咯吱咯吱”的，汤汁从鞋缝里挤出来，溅到裤腿上。他也不管，就那么踩着，像是脚下踩的不是粥，是苏念熙的脸。
“行啊。咱们走着瞧。”
冯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窗外的夜景，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这夜色还冷。
他缓缓地闭上了下眼，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后，又猛得一睁眼。
“一个臭当兵的，一个乡下来的女医生，好一个两口子。一个跟我摆谱，另一个跟我横；摆谱、耍横是吧？”
磨着牙发的他，抬手摸了摸还在发疼的手腕，倏地，嘴角邪恶地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弧度。
其实这段时间，他也是各种打听苏念熙和沈小奇“夫妇”——
一个普通的乡下医生，一个臭当兵的，都是穷山沟里贫苦农家出来的。夫妻俩靠努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一个营长，一个主任，根本没有任何强硬的背景。
所以，在海归的冯鑫看来，容貌昳丽、让他过目不忘的苏念熙，夜夜承欢在他身下才是她的归属，臭当兵的沈小奇营长不配拥有她。
“我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办法。沈小奇，你们不是恩爱吗？你不是护着她吗？我倒要看看，你能护到什么时候。”
他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屋里又暗了几分。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脚翘到桌面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闭上眼。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照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那笑，比没笑的时候更让人发毛。他甚至变态地裆下支起小帐篷，臆想起跟苏念熙在他这办公室里……
二楼的护士站，一众护士们在跟过来值下半夜班的同事们做着交接。
一盏茶水的时间过去。
“叩叩叩。”
三楼一办公室的门，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三下，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冯鑫副主任医师睁开眼，嘴角慢慢地弯起来。这个时间点，会来敲他门的，只有一个人。
“进来。”慵懒起身打开门拴，头也不回一个，便往自己办公桌折回的冯鑫，哑然的两个字。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颗脑袋探进来——齐刘海，圆脸，眼睛大大的，像受了惊的兔子。是儿科的小护士林小禾，今年刚分到96医院，才二十岁出头。
【林小禾入医院的第一天，一不小心撞进了冯鑫的怀里；那天她抬起头后，就一眼万年了。
冯鑫是海归医学博士，身后又有医院总务科科长的二舅做靠山。在追对象这档事上，全院上下的女同志，一个个只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只敢偷偷地暗恋。
偏偏长相平平的林小禾是勇士一枚，敢明着、变着法儿地去关心冯鑫、追求他——谁叫她的亲妈是护士长呢？后台硬着呢！】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小护士林小禾看得一怔。
缓过神来的她，“冯副主任……我，我过来看看您有没有夜宵吃……”她的声音细细的，怯怯的，像怕惊动了什么，“我带了点水果……”
水果是她用吃晚饭的时间，特意溜去买的。
冯鑫看着她，毒辣辣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又回到她那张紧张得微微泛红的脸上。旋即，他看着那颗缩回去的脑袋，忽然笑了一下：“进来，把门关上。”
林小禾愣了一下，犹豫了两秒，还是侧身挤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落下，将一切的打扰关在了外面。
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苹果、一个橘子，还有一盒洗好的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