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空间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足够“空白”，可以很好地承载不同风格的艺术作品，而不会相互抢夺风头。
“产权清晰，目前完全空置。前任租户是一位外交文化机构，搬走后进行了基本的恢复和维护。宫先生的朋友对承租方的文化品味和长期规划比较看重。”助理在一旁适时地介绍，并递上了一份详细的建筑平面图和一些历史资料。
南宫遥强迫自己从感性的喜欢中抽离，开始理性评估：地理位置一流，环境绝佳，建筑本身是亮点也是挑战，因为维护成本和改造也会受限。
加上庭院，面积适中，租金……助理报出了一个数字，虽然不菲，但考虑到地段和建筑品质，竟显得比那栋民国小洋楼还要合理一些，甚至可能包含了宫文骏某种形式的“友情价”。
“我需要仔细考虑，并和我的团队商量。”南宫遥没有立刻表态，谨慎地回答。
“当然，南宫小姐。这是相关资料，您可以带回去慢慢研究。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助理将一叠文件递给她，态度始终专业。
离开那栋令人心动的建筑，坐回车上，南宫遥的心情却比来时更加复杂。
这个场地，几乎完美契合了她所有的幻想，甚至超出了预期。而提供这个选项的人，是宫文骏。
接下来的几天，南宫遥进入了高速运转的状态。
她联系了在列宾美院时的同学和导师，咨询国际艺术市场动向和策展建议；她甚至拜访了燕城几位颇有声望的独立策展人和艺术评论家，虚心听取意见。
同时，她也在反复权衡三个备选场地。LOFT社区活力足但略显浮躁；民国小洋楼格调够但限制多、成本压力大；法领馆建筑近乎完美，却带着宫文骏深深的烙印。
这天，暮色渐沉，淮海路西段的梧桐树影被路灯拉得斜长。
南宫遥带着司南看完那处法领馆附属建筑，两人没有立刻上车，而是沿着宁静的街道缓缓走着。
寒冬的夜风带着寒意，却吹不散南宫遥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犹豫。
司南拢了拢羊绒围巾，侧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南宫遥，没有了往日那般嬉笑调皮。
一下午的看房过程中，南宫遥的专业与热情她是看到的，对空间的理解和未来画廊的构想也颇有见地，但司南何其敏锐，她更清晰地捕捉到了南宫遥在赞叹这栋建筑完美之余，眼底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挫败与……自我怀疑。
尤其是在中介助理不经意提到“宫先生很关心这件事”时，南宫遥瞬间微僵的背脊和迅速淡下去的笑容。
“这里……确实无可挑剔。”司南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柔和，如同此刻流淌的夜色，“格局、采光、氛围，还有这地段沉淀下的气息，都和你构想中那种能让人静下来与艺术对话的空间非常契合。甚至比我们昨天看的那栋小洋楼，更多了一份开阔和历史的纵深感。”
南宫遥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建筑在夜幕中优雅的轮廓，咬了咬下唇，终于将憋了一下午的话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烦闷和一丝脆弱：“就是因为太好，太完美了，嫂子。好到让我觉得……这简直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陷阱，或者……施舍。”
她转过头，看向司南，灯光下，那双总是明媚灵动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迷茫和自我否定：
“我是不是很没用？信誓旦旦要自己做点事情，跳出……跳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可兜兜转转，好像最好的选择，最顺理成章的路，还是他铺好的。我所有的努力、比较、权衡，在他早就准备好的‘最佳答案’面前，好像都成了小孩子赌气般的徒劳。”
司安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反驳或安慰。她等南宫遥将情绪宣泄出来，才轻轻挽住她的手臂，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而通透：“遥遥，我们先不急着给这件事定性。是陷阱、施舍，还是助力，关键不在于东西是谁给的，而在于你接过来之后，用它来做什么，以及……你如何看待自己。”
南宫遥怔了怔，看向司南。
“骏哥，”司南语气自然，“提供这个选择，在我看来，首先是一种‘帮助’。他看到了你的愿望，利用他的资源和信息，为你提供了一个可能更优的平台。这是他的能力和心意。”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南宫遥，“但是，帮助和‘安排’，有本质的区别。”
“区别在哪？”南宫遥下意识问。
“在于主动权在哪里。”司南微笑，“他只是把选项摆在你面前。而要不要选这个选项，为什么选；选中之后，如何规划它，把它变成什么样子的画廊，注入你什么样的灵魂和理念；未来如何运营它，让它不仅仅是南宫家小姐的一个玩票，而是真正在艺术圈站稳脚跟、有影响力的空间——所有这些，决定权百分百在你手里。”
她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骏哥，做事风格比较周全。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以及你哥哥偶尔的提及，他的初衷，应该从来不是要证明你离不开他。”
司南想起宫文骏看南宫遥时，那复杂深沉却总带着一丝难以错辨守护意味的眼神，斟酌着措辞，“他更像是在用他自己习惯的、呵护的方式，为你铲平一些他认为不必要的荆棘，好让你能更专注于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上。”
“可是……”南宫遥眼眶有些发热，“如果我接受了，是不是就等于承认，我靠自己不行？”
“怎么会？”司南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南宫遥，握住她微凉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遥遥，真正的独立和能力，不在于拒绝一切外界的帮助，以示‘我能独自搞定一切’。
”那有时候反而是种脆弱。真正的强大，在于有勇气和智慧去识别哪些帮助是有价值的，然后坦然接受它，并凭借自己的才华、努力和判断力，将这个‘更好的起点’发挥到极致，做出远超提供帮助者预期的成绩。”
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去，那些挣扎与获得，声音更柔了些：“你看，如果没有阿适，没有后来许多人的帮助，我不可能走到今天，给孩子们一个安稳的环境。但我接受帮助，并没有让我变成他们的附属品。我依然是我，在做我认为对的事，走我选择的路。重要的是心志，而不是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