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个人影，速度比风还快。是宫文骞，他一直在这附近，他从来没有走远过。他扑到伊莎贝拉身边，单膝跪下，伸手要去抱她。
磐石酋长的反应比他更快——他一把推开宫文骞，将伊莎贝拉小小的身体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在不停地抖。磐石酋长的黑袍上沾满了她吐出来的白沫，他顾不上擦。
“小公主——”宫文骞从地上爬起来，挡在他面前，“你给她吃了什么？她怎么会这样？”
磐石酋长没有看他，没有时间看他。“让开。”他的声音不大，但沉得像从地心里滚出来的雷。
“你把小公主还给我——”
磐石酋长一只手抱着伊莎贝拉，另一只手挥了一下。宫文骞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撞了一下，整个人向后飞去，撞在石壁上，滑落下来。磐石酋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道里了。
苔衣正在自己的住所里整理矿石标本。他把每一块石头按照颜色、光泽、硬度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这是他放松的方式。
地心世界的矿石种类繁多，够他整理一辈子。父亲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响起的时候，他听出来了——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不急不慢的步伐，是急促的、带着风的。
他放下手里的石头，站起来，转向门口。门被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黑袍上全是污渍。
“父亲——”苔衣弯腰行礼。
“快，给她解毒。”磐石酋长跨进来，把孩子放在石台上，“她误食了墨汁鬼伞。”
苔衣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脸上。他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那张脸——苍白的、湿漉漉的、沾着白沫的脸——他太熟悉了。那是星之女的脸，是他在无数个梦里见过、醒来又忘记、忘记又想起来的脸。
可是星之女没有这么小，星之女是大人，这个是小孩。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是蘑菇让她变小了？
但他来不及多想。
“是。”他快步走到石台边，从架子上取下几只石瓶，倒出不同颜色的粉末，按比例混合在一个石碗里，加入几滴从岩壁上采集的透明液体，用石杵快速研磨。
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精准。这些年来他研究过所有地心世界的毒物，墨汁鬼伞是最常见的一种，也是他最熟悉的一种。他把研磨好的药浆用一根细长的石针挑起来，送到伊莎贝拉唇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石碗里的药浆用完了，他又配了一次，喂进去。
她的脸色没有变好，还是在抖，还是在吐。
苔衣的眉头越拧越紧，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没有停，又配了一次。
磐石酋长站在旁边，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看着石台上那个小小的、不停抽搐的身体。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沉下去，“蘑菇毒不是你最擅长的？”
苔衣没有回头，声音很低：“正常解毒方式，应该已经起效了。但她没有反应。我再查查资料。”
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排石板上划过，抽出其中一块，翻开，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上快速移动。
磐石酋长看着他翻资料的样子，知道他一时半会解决不了。他走到石台边，低头看着伊莎贝拉——那张苍白的小脸，嘴角还残留着白沫的痕迹。
她的呼吸很弱，胸口起伏得很慢。他忽然觉得她安静下来之后，看起来没有那么难缠了。
“她是星之女的女儿。”他的声音很低，“也是个星之女。务必想办法治好她。千万不能让她在我们这里出事。”
他看着苔衣的背影，“她如果出事了，她父母知道了，会不会炸了塔尔塔洛斯，我不知道。但我也不想她有事。”他说完就走了。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星之女不能有事，星之女是他们地心人盼了几万年才盼来的希望。
苔衣翻石板的手停了一下。
原来她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女儿。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好像是该为她高兴的，但胸口那个地方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请给我些时间，”他说，“我再研究一下。”
“好。”磐石酋长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人放你这里。救不好，唯你是问。”
“是。”
门关上了。
磐石酋长回到自己的住所时，宫文骞正站在殿内中央，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
“小公主呢？”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把她弄哪去了？”
磐石酋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到石椅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石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的，她如果有三长两短，你们整个地心世界都得陪葬。”宫文骞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磐石酋长放下石杯，挥了挥手。一个下人从角落里走出来，躬身站在一旁。
“把这个地表人带去六王子那里。”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哪也不去。”宫文骞的声音硬得像石头，“我就在这里。你把小公主交出来——”
磐石酋长扶着脑袋，手指按着太阳穴，揉了揉。他又挥了挥手，那个下人走上前，对宫文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宫文骞没有动，站在那里，像一棵不肯被风吹弯腰的树。
下人的手搭在他手臂上，他甩开了，但又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
他的声音从殿内拖到殿外，从殿外拖到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磐石酋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周围安静下来，只有头顶菌类植物发出的幽幽绿光，一明一暗，照在他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
他嘴角动了一下，自言自语：“难怪小不点不喜欢你，确实够轴，够招人烦的。”